首頁 大題小作

演講 進步的回退

2001年12月法國國家圖書館

當很多富裕起來的中國農民從鄉村進入城市的時候,我算是一個逆行者,兩年前開始階段性地離開城市,大半時間定居中國南方一個偏僻山區——我在上一個世紀六十年代當知識青年的地方,曾經進入過我的長篇小說《馬橋詞典》及其他作品。我在那裏栽樹、種菜、喂雞,收獲的瓜果和雞蛋如果吃不完,就用來饋贈城市裏的親戚和朋友。這是一種中國古代讀書人“晴耕雨讀”的生活方式,我覺得沒有什麽不好。有一位報紙記者跑到這個地方找我,對我的選擇表示了懷疑:你這是不是回避現實?我說什麽是現實?難道隻有都市的高樓裏才有“現實”?而占中國人口百分之六十九的農民和占中國土地百分之九十五的鄉村就不是“現實”?記者的另一個問題是:你這是不是要對抗現代化?我說什麽是現代化?我在這裏比你在都市呼吸著更清新的空氣,飲用更潔淨的水,吃著品質更優良的糧食和瓜果,還享受著更多的閑適和自由,為什麽這不是“現代化”,而你被廢氣、髒水以及某些有害食品困擾並且在都市的大樓、地鐵、公寓裏一天天公式化的疲於奔命倒成了“現代化”?

問題很明顯:這裏有對“現代化”不同的理解和定義。回顧我們剛剛告別的二十世紀,從歐洲推向全球的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兩大浪潮,都以“現代化”為目標,甚至都曾用經濟和技術的指標,甚至單純用GDP的數量,來衡量一個地區所謂“現代化”的程度。可惜的是,經濟和技術隻是我們生活內容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事實上,經濟和技術的活動也並不都體現為GDP,如法國曆史學家布羅代爾曾經談到過的家務勞動等等。在我這兩年中的鄉下生活裏,優質的陽光、空氣、水,這些生命體最重要的三大基本元素都不構成GDP。自產自給的各種綠色食品因為不進人市場交換,也無法進入GDP的統計。我所得到的心境的寧靜、勞動的樂趣、人際關係的和睦、時間的自由安排等等,與GDP更沒有什麽關係。因此在我那位記者朋友看來,我是一'個GDP競賽中的落後者,一'定生活得很痛苦,甚至已經脫離了“現實”。在中國當代主流媒體的話語中,一個作家是不應該這樣自絕於“現實”的,而“現實”“幸福”“發展”“文明”等等,都是繁華都市的代名詞,僅僅與車水馬龍和燈紅酒綠相聯係。顯而易見,“現代”在這裏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時間概念,而是發達經濟和發達技術的代用符號。於是很多人以美國的曼哈頓為“現代”的圖標,而把僅僅離都市十公裏或二十公裏之外的生活排除在“現代”之外,通常是聳聳肩,將這些明明是現代的事物、明明就存在於他們身邊的事物,斥之為“傳統”或者“古老”,並且在思想視野裏予以完全的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