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業上沒弄出個名堂來,反去說誰誰是你的老師,豈不等於說是老師教導的結果,侮辱了老師嘛!名師出高徒,自己沒成為高徒,就不該把老師扯上。這樣想過之後仍向外人說誰是老師,實在是出自感念之心:若不是老師的指引,連現在這個沒名堂的樣子也混不出來呢!那麽就說說與自己的文學之路有關的人吧。
先說這個老師,不僅沒教過我,而且沒和我說過話。他本人的理想可能是當教師的,但確實一天也沒當過。現在他是否還在人世,已說不好了,因我曾幾次聽老家傳來關於他自殺的說法。其實我隻在上中學時從側麵見過他一回,而他並沒見過我,那時他也不會知道世界上還有我這麽個人。他是哈爾濱師範學院中文係的高才生,但未及畢業就成了右派分子,蹲幾年監獄後當了農民。他其實是個詩人,幹著農活,業餘寫詩,常常用筆名或別人的名字發表詩作。他的真名、筆名和所用的別人名字我都知道,是從大同學們嘴裏知道的。他本來和我家同住在個鎮上的,因勞改當農民就到鄉下去了,所以天天按時上學的我就沒機會見到他。後來我到縣城住宿讀高中,有次回家過完星期天又返校,路過縣城一座郵筒時,同行的高年級大同學將一個沒貼郵票卻剪掉一角的信封投了進去,我才知道這叫給報社投稿,可以不花郵費,如果稿子刊登了還可以得到稿費。既可出名,又可得利,還不用花一分錢,這可真是件不錯的事,但一個高中生不可能不知道那需要非常出色的寫作才能。所以我非常佩服敢往報社投稿的人,自己卻不可能馬上去投,對我,那隻能是將來的事情,還十分遙遠。可是,當我得知那同學不是自己投稿,而是替前麵我說的那詩人投稿時,那詩人便正式作為一顆文學種子落入我心田了。數日後真在報紙的文學副刊上讀到了他沒貼郵票寄出的詩,那顆文學種子便開始在我心田悄悄膨脹。以後凡在報紙和文學刊物上看到他的詩,我必定剪貼了反複讀上幾遍。有年寒假,我在伯父的鮮貨鋪子裏留戀著不肯走,是想混點糖果吃吃,忽然看見鋪子外麵出現一架紮滿糖葫蘆的草靶子。滿靶紫紅色閃著光彩的糖葫蘆像一簇鮮花在雪天裏怒放著,吃不到伯父糖果的我便麵對糖葫蘆流開了口水。當我發現賣糖葫蘆的人竟是個非常難看的羅圈腿,而且穿條免襠棉褲,地地道道一個貧醜農民形象時,口水便止了。可伯父說那就是我佩服著的詩人!那次我又從伯父嘴裏知道了那詩人很多的不幸,這裏就不一一絮叨了。我隻從側麵見過那詩人這麽一回,雖然沒同他說上一句話,以後再讀他或別人的詩時卻懂得了,詩是美麗的,但詩人很可能是不幸的,就如糖葫蘆是花一般的,賣糖葫蘆者卻很寒酸。經曆了許多艱辛直到現在我還喜愛著文學,不能說不與這位詩人初始給我打下的烙印有關:不幸本來就是一所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