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欽
身處鬧市的人,是不可能聽到完整的雨聲的。
春天的靜夜。海邊的某個漁村。身居瓦房中,我有了在雨中聆聽天籟的福氣。雨滴一與青瓦接吻,就奏響了清脆的樂音,雨聲仿若是世間最難以解析的音樂。聽!加急的雨勢像萬馬奔騰,那樂音如兩軍叫陣;雨勢變小,樂音也弱了下去,似少女懷春時的喁喁低語。憑著這質樸的音樂,我恍然走進夜的心髒,體味著南方夜空中最廣闊的寧靜和最深沉的安詳。
於是想起了清山秀水間,一個個青瓦覆蓋的鱗次櫛比的江南古村落。那無邊的鄉愁就在心中湧動,它總在細雨如麻的黃昏折磨著一些無法回歸家園的人,不管這家園是地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在古徽州那座青瓦覆蓋的老房子裏,應天齊的版畫藝術再現了古村落的封閉和凋殘,他把生命深處的痛一刀一刀刻在木板上,畫麵背後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鄉愁就是一種思鄉的病,依次“傳染”給了所有參觀的人。這就像我在姑蘇寒山寺聽到的鍾聲,試想,在那一片高低錯落的老房子裏,鍾聲突然響起來了,群鴉驚飛而起,楓葉片片凋零,張繼的吟詠就傳了過來:月落、烏啼、夜半、暮鍾,還有那個寒山寺,這裏烘托的是一個宏大的鄉愁場景,讓我們對古典的故鄉久久眺望,望斷天涯望穿秋水。
有史以來,鄉愁是中華文化河流中傳承的血脈。把靈魂皈依在故鄉的懷裏,一代代文化人就這樣在思鄉的背景下病著,這是一種無法根治的傳染病,他們的詩文書畫就是他們的病中吟,張繼、李商隱、餘光中等均無一能免。如今,我一見到青瓦,就把它當成故鄉老家的屋,在中國,任何一處青瓦覆蓋的老房子都是我們的家園,你都能找到家的感覺,房梁上的粽葉與楊柳、雕花桌案上的青花瓷壇與線裝書、甚至河灘上頭插迎春花的小翠和老水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