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永州舊事

新版序

鄧曉芒

今年1月3日,我的母親走完了她93年漫長而絢麗多彩的人生,在沉睡中悄然離世。我和妻子當天從武漢趕回長沙,按照母親生前的遺願,沒有舉行任何儀式,隻有家人默默地聚會和哀思。骨灰撒到湘江,順水流向洞庭,流入長江,歸於大海,這是母親常掛在嘴邊的生死觀。母親是唯物主義者,我也是,我們家全是。但我們的唯物主義隻體現在不信鬼神和來世上,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看重的是精神的享受和理想的追求。記得當年父親和母親雙雙被打成“右派”,母親下放衡山勞動改造三年,後回到報社,在資料室打雜,父親被貶到湖南師範學院圖書館看守周圍的柑橘園。經曆過三年“困難時期”的大饑荒,外婆患水腫病去世,幾個剛剛上幼兒園和小學的弟妹都得了肺結核,母親則是嚴重的肝炎和腎盂腎炎,然而,我們家的讀書風氣從來就沒有斷過。經常是,父親從圖書館、或者母親從資料室下班回來,帶回幾本書,要麽是中外經典小說,要麽是《魯迅全集》的某一冊,我們兄弟姐妹立刻每人搶一本,有的圍在爐邊,有的倒在**,如饑似渴地讀起來。外人有時候很奇怪,知道我們家兄弟姐妹多,但是整天聽不到一點兒人的聲音,直到把門推開一看,才發現原來滿滿一屋子人,人手一本書在看(當時我們家大小八口擠住在共20多平方米的兩間房子裏)。父親1994年心髒病發作去世,大概從那時起,母親就開始認真地把自己從小到大幾十年所見所聞和經曆過的事情以散文的方式“攢”起來。由於長期保持著記日記的習慣,她做這件事非常自然,並給自己的退休生活增添了無窮的樂趣,甚至給自己的晚年帶來了某種成就感。我常想,一個人一輩子有這麽多想要寫下來的東西,這個人的一生是精彩的。我母親就是這樣。而且,她不但自己是這樣,也帶動我們這些孩子成了這樣,為此,我們真該感謝我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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