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情況下,精神病學研究的對象都是那些比較脆弱的人。當它選擇一位偉人作為研究對象時,這樣做的理由並非是外行人經常認為的那樣。“使輝煌黯然失色,令崇高歸於凡塵”,[5]這根本不是研究的目的。偉人的完美與該研究通常所關注的、研究對象的缺點之間存在著一條鴻溝。縮小這一鴻溝並不會給研究者帶來滿足感。但是,研究必定會發現,理解那些傑出人士可以被辨認出的一切都值得去做,而且相信不論一個人多麽偉大,他都同樣受到那些支配正常活動和病態活動的規律的控製,並不會因之而蒙羞。
甚至連列奧納多·達·芬奇(1452-1519)的同時代人都誇讚他為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最偉大的人物之一;然而,在當時他就已經變得像個謎,就像我們今天看他一樣。他是一個全麵的天才,“我們隻能揣測其輪廓——永遠都無法明確地界定其範圍。”[6]在他生活的那個時代,他的主要影響是在繪畫方麵。現在,我們認識到他身上兼具自然科學家(工程師)[7]與藝術家的偉大。盡管他留下了許多繪畫傑作,他的科學發現卻一直沒能夠發表和應用。在他的發展過程中,調查研究的天性從來沒有讓他完全自由,而且經常侵擾他的藝術創作,或許最終抑製了他的藝術創作。按照瓦薩裏(Vasari)的話說,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列奧納多責備自己未能在藝術創作中盡職盡責,結果觸怒了上帝和人類。[8]即使瓦薩裏的這個故事隻是一個傳言,沒有任何外在的或內在的可能性——甚至在這位神秘的大師生前就已經開始有人編造它了——但是,作為那時人們所相信的證據,它仍然具有毋庸置疑的價值。
列奧納多為什麽不能得到同時代人的理解呢?肯定不是因為他多方麵的才能和淵博的知識。正是憑借這一點,他才能把自己推薦給米蘭公爵盧多維克·斯佛薩(Lodovico Sforza),人們稱之為依·莫羅(Il Moro)。他是把自己作為其所發明的一種琵琶的彈奏者自薦給公爵的。他還給這位公爵寫了一封著名的信,吹噓他在建築和軍事工程方麵的成就。在文藝複興時期,這種一個人兼具多種不同才能的情形十分常見——不過,我們必須承認,列奧納多是其中最才華橫溢的人之一。他也不屬於那類大自然賦予其平庸的外表,本人也不修邊幅,終日鬱鬱寡歡,不問世事的天才。恰恰相反,他身材高大,體格勻稱;他擁有無可挑剔的完美相貌,異於常人的體力;他舉止優雅,口才一流,總是神情愉悅,和藹可親。他熱愛周圍事物的美麗,喜愛華麗的衣服和珍愛生活中的每一份精巧雅致。他的一部繪畫專著暴露了他強烈的享樂特性。在這部專著的一段中,他比較了繪畫和它的姊妹藝術;並且描述了等待在雕塑家前麵的種種艱難困苦:“因為臉上沾滿了大理石粉末,使他看起來像個麵包師;身上布滿了大理石碎片,好像背上下了一場雪;房間裏到處都是碎石和塵土。畫家的情況就截然不同了,因為他可以非常舒服地坐在自己的作品前。他衣著講究,手握輕巧的畫筆,蘸著賞心悅目的顏料。他身著自己喜歡的衣服;房間裏掛滿了令人愉悅、一塵不染的畫作。他經常欣賞音樂或者聆聽別人為他朗讀的各種佳作。他可以帶著濃厚的興趣,在沒有震耳欲聾的錘聲和其它嘈雜聲的情況下,享受這一切。”[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