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時弘要司機把吉普車開到造紙廠工地。工地靜悄悄的,隻有掛在工地腳手架上的幾個電燈泡閃著昏黃的光,無聲地盯著這一堆倒塌了的殘磚破瓦。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聞的血腥味。整個工地像一座死寂的墳瑩。章時弘突然想起高崖坡村那些為了完成搬遷任務,整整劈了六年石山的農民,想起老支書張守地那雙滿是厚繭的手。想起寧陽城上萬數的沒有班上在家待業的工人,他的心裏不由地生出一種難以平服的忿懣,這麽一堆破爛磚瓦,這麽幾條鋼梁,其代價就是幾十萬。然而,這幾十萬才是三千萬的百分之幾,今後還會出現什麽情況,三幹萬辦起來的廠子能不能造出紙來,隻有天曉得。把這些錢放到鄉下去,少說也能體體麵麵地把上百個村的公路修通,讓上百個村的老百姓用上自來水。把這些錢放到工廠去,可能會使幾十個廠的機子轉動起來。可是,他的意見被否決了,資金撥過去了,常務副縣長牽頭,工業局長親自抓基建,還一再地說要保證基建質量,把造紙廠建成寧陽的龍頭企業,這就是龍頭企業麽!章時弘來到政府大院,看看表,已是六點半鍾,也不回家,徑直往肖作仁家去了。
金昌文和丁滿全都在肖作仁家裏。看樣子他們剛剛吃過飯,柳桂花正在收拾碗筷,給章時弘開門時就笑著說:“章副書記你怎麽不早來,金副縣長和丁書記都在這裏吃飯。”將章時弘讓進屋,柳桂花一邊倒茶一邊問,“沒吃飯吧,我這就給你弄。”肖作仁說:“看那樣子肯定沒回家,快去炒幾個菜。飯也有,酒也有。”章時弘攔住柳桂花,說:“吃過了,弄了也吃不下。”章時弘心裏有一股氣憋得慌,他的確吃不下飯。
柳桂花說:“在這裏,不要講客氣啊,金副縣長、丁書記他們喊吃就吃,我就喜歡這脾氣。”金昌文一旁說:“素萍平時住在娘娘巷,今天在家?”章時弘說:“她不在家我自己就不會動手!”金昌文說:“我們大院裏,就肖縣長家庭最幸福。”丁滿全笑道:“你家袁卉對你不好?”“老是抱怨我不管家。”金昌文瞅了章時弘一眼,“不過,還沒到同床異夢的時候。”柳桂花一旁說:“同船過渡,五百年所修。我不喜歡聽金副縣長這話。”說著,進廚房去了,“我給你們做擂茶喝。”肖作仁對著廚房說:“要做擂茶就快些,我們八點要開會。”過後,對章時弘說:“造紙廠出了事故,晚上開個會,研究一下下一步怎麽辦。我看,事故雖是出了,基建工程的竣工日期不能改,國慶節投產的時間不能改。再一個,還是資金問題,老伍和昌文的意思,還要追加一點資金,眼下,物價的確漲得快,朱包頭說他做這個工程連工資都開不出,收購苦竹要錢,培訓青工要錢,我看,還得從你那裏拿點錢出來才行。”肖作仁說話的時候,金昌文去廚房看柳桂花做擂茶去了。一會,他出來說:“基建工地出事故之後,這半天,朱包頭一直纏著我,要縣裏扶他一把,說他的損失太大,不扶他一把,造紙廠的基建工程隻怕很難如期竣工。”章時弘一聽這話就火了:“他朱少寶出事故看來還有理,他承包基建工程偷工減料,不講究質量,一味地隻想賺錢,廠房倒塌了,還理直氣壯地要縣裏補損失,這是哪個在後麵撐他的腰!我說,沒有錢給他朱少寶,如果他朱少寶不按合同規定的時間完成基建任務,就法庭上見!”章時弘強壓住怒火,對丁滿全說:“紀檢部門必須加大對移民經費清查的力度,對有問題的單位和個人,特別是那些利用手中的職權,搞權錢交易,貪汙受賄的幹部,要嚴厲查處!”丁滿全說:“我們寧陽如今有一種怪現象,一邊是移民搬遷困難重重,工人們沒有班上,農民們搬上山去之後連水都喝不上,可是,縣城的幾家酒店,生意卻特別紅火,進包廂要提前預訂,不然就進不了。進了酒店,吃山珍海味、喝高級酒不說,還要小姐作陪,不然就吃不起勁、喝不起勁。進包廂的人有幾個是自己掏腰包,這些人吃的喝的是從哪裏來的錢!今年紀委已經弄出了兩個幹部隊伍中的蛀蟲,公安局還抓了一個,搞不好,還有人要進籠子。”肖作仁對金昌文說:“這次事故,是不該出的,我早就對你說過,你要親自去抓,要抓速度,也要抓質量。老伍那個人,靠不住。”金昌文不服氣地說:“不能出了點問題,就把一切都否定了,辦造紙廠沒錯。我金昌文要是沒把這個廠辦好,我頭上這頂烏紗帽也不要了,回水泥廠去當工人。”這時,柳桂花端著擂茶出來,抱怨肖作仁說:“人家來家裏坐坐,你談什麽工作,弄得都像吃了槍藥。”過後對丁滿全說:“我家老肖,就這麽個性子,心裏有放不下的事,連覺都睡不著。”給各人泡了碗擂茶,說:“清清爽爽喝口擂茶,消消火氣。特別是章副書記,從鄉下趕回來,還不累!我說老肖,你再要開口說工作上的事,我講你心肝上真的就沒血了。到時候鬼都不上你的門來。”幾個人真的就不做聲了。喝過擂茶,肖作仁看看表,說:“我們開會去。”三十四常委擴大會議開到半夜才散。會上,金昌文和馬同興幾個人吵得臉紅脖子粗,還是肖作仁拍了桌子,大家才安靜下來。章時弘一直沒有做聲,肖作仁點他的將時,他才說了自己的一些看法,他知道說多了也沒有多少作用。散會之後章時弘就往家裏趕。他還是中午在高崖坡村支書家吃了一個紅薯的,已經晚上十一點了,他覺得又累又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