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一滴水有多深

第二章地理屬於情感

我是個成熟的男人。用我的某一部分經曆來看,成熟的男人會情不自禁地為某種不可改變的偉大現實而悲哀,同時還擁有一個可以安心在枕頭上做夢的家。不過,我總以為成熟的代價太大了。那天,我丟下手中筆,獨坐在自家的陽台上,正起勁地享受著難得的思維空白,一個亮光在思想的最深處冒出來。隨之沒來由地想:人其實永無擺脫聽命他人的可能。因此人才如此珍視自己的情感。

我們的居所靠著碧波萬頃的東湖。窗戶外麵,罕見地生長著許多樹木。在過去的很多夜晚裏,都能聽見這些樹木發出一陣陣的林濤聲。我很喜歡這林濤聲。每當它響起來時,因年齡增長而變得靜謐的心中就會湧起讓人激動不已的美妙的靈感。為此我時常在太陽剛剛升起或者剛剛下落的時候,沿著熟悉的街道,走向樹林的深處,而與這些樹林融為一體的時刻也是城市最美麗的時刻。

在綠葉如茵的季節,地平線上的太陽從樹林對麵透過來,四周光影燦爛色彩迷離,一個人置身其中,就像琥珀裏那隻一億年前的小蟲。那個專事命運安排的人指派我在冬季來到人世。這種時節,首先是白楊與垂柳的葉子變黃了,隨後就輪到被我們叫著法國梧桐的垂鈴木葉子與綠色告別。在落葉喬木中,最後讓葉子枯黃的總是楓樹。在這些卷入城市生活的林木中,還有一種樹叫旱柳。這樹的名字是童年留給我的記憶。旱柳長在鄉村生活的山路旁,從前的姑娘們愛用它來打製裝嫁衣的箱子。旱柳長在城市裏卻無人認識,它那長長的花穗被空氣中的粉塵染得黑黑的,樣子也不大招人喜歡。城市的人們隻當它可以淨化空氣,隻當它是一樹綠陰,當它枯黃了就再也無人注意。黃葉飄飄,宛如生命在翻動著畫頁。每逢這樣的早晨與黃昏,就能看到所有正在告別不再歲月的樹木上,所有行將逝去的黃葉,還有在黃葉下眺望的人,全都成了地平線上絢麗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