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一滴水有多深

第四章寂寞如重金屬

假如記憶沒錯,水一樣的清愁,這意韻沉幽的詩句最早是由鬱達夫說出來的。這六個常用漢字組合而成的意蘊,在二〇〇五年夏天最後的一段日子,更加深了在找到某種根由後的重重悵惘。

這樣的感覺是在一條河流上開始的。來自麵積之大世上僅有的高原濕地草海的這條河,猛地從高山大壑中擠出來。隔著它從貴州地界上望過去,對岸我所要去的滇西北彝良縣的一處山村,其景致有點特殊:那些掩映在參天古樹和累累如山的莊稼中的瓦脊,在一片深色的青灰中,被刻意地在四周鑲上了淺色的青灰窯瓦。初次相逢隻當是一幅鬼斧神工的山水巨繪。等到一步步、一程程深入其中,再從記憶中翻箱倒櫃找出,顏色深淺不一的青瓦在腦子裏稍一**漾,就變成水光山色輝映之下思緒的清流碧波。

後來問過不下十位當地人,竟然沒有誰能準確說出位於河邊的山垸的名字,其原因幾乎都是因為沒有去過那裏。直到回家後,洗祛身上的塵埃與病痛,翻出所接觸過的一些人名,發了一通短信之後,才有了回複:這條河流有幾段叫法不一,你過河的那段叫格鬧河,再下段叫洛澤河,過河的那個山垸是龍街苗族彝族自治鄉坪子村迎春社,那個山垸就叫迎春社。因為有了這叫迎春社的小小山垸,格鬧河才應運而生。如此妄自尊大般的判斷,當然會讓那種名為曆史的龐然大物怒發衝冠,橫亙著的高山大嶺便是此種心情的證明。曆史總在婆婆媽媽地數說,擇水而居、以河為鄰的是人,眼前事實分明不是這樣!水流蹤影幽幽在前,高山空穀莽莽斷後!山水合謀,讓飄零一樣的迎春社,往上收拾了高高雲天的視野,向下留駐了路路錦繡的步伐,寂寞無聲地做了天籟之下,一處雲淡風輕曲徑通幽的生機。

黃昏來臨之際,這條叫了一個古怪名字的河流,再也不肯驅流響駕漣漪湯湯泛泛地往前去了。從過於峻峭雄奇的群山之中獲得這小小的出人頭地於心太累,連日來一場場大雨淋壞習慣中的清純模樣,不懊悔也有遺憾。一澗山水,出乎意料地不是在它奔騰浩**洶湧澎湃時突現,反倒是因為比兩岸紋絲不動的山峰更加凝重,才有了區別於別處流水的絕對純粹。高原風涼,高原峽穀之風更涼,感覺上秋天就在眼前,卻看不到任何跡象。也許水中會有某些枯葉,但也沒有染上秋風吹紅的色彩,那是天地間一切生靈都會發生的小小誤會,就像河水將壁立巨岩當成故道盡頭的家門,直到走近得無法再近時才驀然回首。河水是真的沒有流動。那些充滿動感的色澤與滋味,是從山垸裏爆發出來的。披散著的漣漪和波紋,也是借著那些看不到的東西為載體,從長著綠青苔的茅屋頂上,用沉鬱的節奏輪番打擾這流不動的格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