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一滴水有多深

第五章意識形態的煤

在工業社會的普遍心理中,不會著重注意到,那些讓人看著心煩,又每時每刻離不開的黑乎乎的煤,會是這個時代最深的鄉村痛點。在機器製造的文明時代,再也沒有哪一種工業用品,可以超越比鄉村中被陽光曬得最黑的人還要黑得徹底的煤,而讓鄉村如此在意,又如此痛恨。這樣的天壤之別,就連鄉村自身也不曾預料到。

童年的鄉村小鎮,天天早上都會飄**著濃烈的人畜糞便氣味。起大風的日子,這種氣味自然消失得飛快。在大多數隻有微風的日子裏,能夠抵消這些氣味的是一種更為濃烈的氣味。小鎮上的鐵匠總是在孩子們上學之前點燃洪爐,再在上麵覆蓋幾鏟濕淋淋的黑煤。隻需幾陣風箱聲,強硫黃氣味便席卷全鎮。對這種並非與生俱來的氣味,孩子們的態度不隻是寧可喜歡,在那些沒有風的早晨,還會故意鑽進正在彌漫的煤煙中,一邊大口呼吸,一邊大聲叫喊:吃煙!吃煙!快來吃不要錢的好煙!

孩子們所說的煙即指供銷社裏擺著賣的香煙,所說的吃煙,是指吸香煙。在那樣的童年裏,多數人並不曉得,在耳鼻喉間彌漫的種種煤煙,正是在電影中所見到的日本佬、美國佬,往華北平原地道和上甘嶺坑道中所投放的致命毒瓦斯。大約偶爾有人說起過,因為無人在意,便像沒有說過一樣。

在一些遠比我們這裏發達的歐美地區,至今人們還在孩子麵前說著十八世紀前後最為流行的話:不得玩煤,否則,聖誕節禮物就隻有一塊煤。不記得這是在哪本小說上讀到的,因為不清楚這話的來由,讀的時候隻曉得莫名其妙地好奇。

在實際上,對煤的越來越陌生,是從對煤的認識得太過清楚的那一天開始。表麵上,令我們小時候百看不厭的煤,是遠古時期高大的鱗木、封印木、古銀杏樹、古白樺樹的化石,其實是兩億六千萬年前地球從太陽那裏獲取的過剩能量的積蓄。在煤的黃金時期,使用它和不曾使用它的人曾經荒唐地一致認定,煤是一種生長在地底下的特殊生物。隨著對煤的深刻認識的到來,人們反而頻繁地陷入在煤的背景下,對人的墮落危機的極度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