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星光之下,有一種念頭不斷地從意識的最深處浮起來:
我居然有點懷念那雙掐過自己脖子的手,那是一種最為簡單的決斷及其證明,對與錯,是與非,全都可以被撂到一旁,重要的是強大與弱小。我也有點懷念生活在溫泉旁邊的少年們,鄉村哲學在他們那裏是如此簡明,既然產生了權威,就得管一管、用一用。相比渾渾噩噩一天天活得那麽貧血的當下,躺在肥沃的泥土上,用鹹臭的汗水作為燃料注滿全身,在掙紮之後,突然享受到由瀕死扭頭回返人生的快感與快樂,如果這是幸福與幸運?
既然開始懷念那位卡我脖子的少年,就不能不繼續懷念那位當著母親的麵痛打她兒子的那位少年,同樣那位用彈弓和土手槍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地對我進行威脅的少年也是要懷念的。處在城市的優越日子裏,反而會痛苦地發現,那些少年所表現的是鄉村最為普遍,同時也是最實質的情懷和本能。
人類所擁有的資源是有限的。在這上蒼也無法更改的法則麵前,鄉村必然會首當其衝。所以,一般來說,鄉村總是沒來由地不喜歡外來者,就連倒插門的女婿也難例外,原因就在於這樣多出來的每一張嘴,都是要吃要喝要呼吸要發出自己的聲音。那時候,當地的少年一直在不厭其煩地斥責我們,說我們喝了他們的水。我們說水是從地裏冒出來的。他們就說地是他們的。又說我們吃了他們的糧食。我們說糧食是我們花錢從糧管所買來的。他們就說糧管所的糧食是他們交公糧交上去的。再說我們走了他們的路。我們說小路是古人開的,公路是國家修的。他們說古人是他們的古人,國家修公路是讓他們走而不讓我們走。我們隻好賭氣:不讓我們走除非將路豎起來。於是他們就一擁而上,將我們按倒在地,我們橫著倒下去,就等於道路豎立起來了。基於這樣的道理,卡脖子是不讓呼吸他們的空氣,從澡堂裏一路追打出來,是不讓洗他們的溫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