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覺醒時刻

錢玄同

1887—1939

打通後壁說話,豎起脊梁做人。

隨感錄

有一位留學西洋的某君對我說道:“中國人穿西裝,長短、大小、式樣、顏色,都是不對的;並且套數很少,甚至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穿這一套的:這種寒酸乞相,竟是有失身份,叫西洋人看見,實在丟臉。”我便問他道:“西洋人的衣服,到底是怎樣的講究呢?”他道:“什麽禮節,該穿什麽衣服,是一點也不能錯的;就是常服,也非做上十來套,常常更換不可;此外如旅行又有旅行的衣服,避暑又有避暑的衣服,這些衣服,是很講究的,更是一點不能錯的。”我又問他道:“西洋也有窮人嗎?窮人的衣服也有十來套嗎?也有旅行避暑的講究衣服嗎?”他道:“西洋窮人是很多。窮人的衣服,自然是不能很多,不能講究的了;但是這種窮人,社會上很瞧他不起,當他下等人——工人——看待的。”我聽完這話,便向某君身上一看,我暗想,這一定是上等人——紳士——的衣服了。某君到西洋留學了幾年,居然學成了上等人——紳士——的氣派,怪不得他常要拿手杖打人力車夫,聽說一年之中要打斷好幾根手杖呢!車夫自然是下等人,這用手杖打下等人,想必也是上等人的職務;要是不打,大概也是“有失身份”罷!

(原載《新青年》第五卷第一號,1918年7月15日)二

前幾天,我到中央公園裏,忽然看見一班人,在中間的拿了一把鋼叉,裝出種種怪相,前麵有敲鑼的人,四周有叫“好——好——”的人,把公共的路堵塞了;好容易等他過去。不料後麵又有一班人,前麵有敲鼓的人,四周也有叫“好——好——”的人;因為四周圍住的人太多,我懶得擠進去“瞻仰”中間這位的“道範”,因此不知道他是裝怎樣的怪相;這一班人把公共的路又堵塞了;好容易等他過去。我以為這個後麵一定沒有什麽了;不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後麵又有更妙的怪相,有一位扮了女人,扭頭擺腰,“輕移蓮步”,打起了老雄貓叫的腔調,裝出種種“娉娉婷婷千嬌百媚”的妙相,四周叫“好——好——”的人比前麵更多,可是沒有人替他敲著鑼鼓。這三批人,不但行動極妙,並且還畫著極妙的臉。我是學問淺陋,“莫能仰測高深於萬一”,想來這總是照著“臉譜”臨摹的,和清道人臨《鄭文公碑》可以媲美。並且這種紅的黑的顏色,長的短的胡子,大的小的臉盤,種種不同,其中必有絕大道理:一臉之紅,榮於華袞,一鼻之白,嚴於斧鉞;正人心,厚風俗,獎忠孝,誅亂賊:胥在於是。請問,我這話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