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準備放下相機,就在這時候,我看到了男人從廁所出來走到床沿坐下的側影。他沒有注意到我在觀察他,當一個人沉入自己的世界,覺得自己是安全的,就會呈現出另一個“我”。我拿起了相機,偷偷地拍攝下了暖黃色的酒店燈光下的男人——眼神空茫,不知所措。這樣的一個男人讓我覺得困惑,我走到了他的旁邊。當我的腳步聲被他發現時,男人身上頹廢而憂傷的氣息不見了。仿佛哪裏有一個開關被按了一下,男人又恢複了他原來的那副樣子。
我調出相機中的那張照片給他看。
他有一瞬間的失神,然後他說:“我小的時候是一個不太會控製情緒的小孩,我總把各種各樣的情緒表現在臉上、語言上、動作上。”
“什麽是情緒?”
“這張照片裏的沮喪就是其中一種,還有吃驚、難過、平靜、懷疑、自信、害怕、堅決、厭惡、受傷、慚愧、緊張——這些都是情緒。它們潛伏在我們的身體裏,等待著合適的時機出現。”
“這些我也有。”
“七情六欲指的就是它們。”男人慢慢地說。
“後來你怎麽學會控製它們的?”
“它們不像是總在你的掌心裏打轉的小彈珠,能夠控製得住。事實上,它們總是脫軌,你沒辦法控製它們。”
“那怎麽辦呢?”
“找個大布袋裝起來,我以前是這麽做的。”
“現在呢?”
“現在我更傾向於不去掩飾它們,讓它們自然而然地表現出來。”
“也就是說,該沮喪的時候就沮喪,想笑的時候就大聲笑,是嗎?”
男人點了點頭,他又一次地笑起來,這是他第二次大笑,他的眼角笑出了又粗又密的皺紋,他的喉嚨中發出了暢快的笑聲。
“這種感覺真不賴。”男人一邊笑一邊對我說。
我很自豪,我能讓一個成年人發自肺腑地大笑起來,這不是因為我幽默,而是因為我聰明。我推開了麵前的椅子,坐了下來:“但是我想知道你為什麽會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