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垂眉男人講述的聲音在客廳上空流淌,他那雙滑稽的眉毛一如既往地可笑,但是他講到媽媽的時候聲線裏加了一些調料,有一些不由自主染上的愉悅。
“我是醫生,我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從那一個腫瘤病人胸口的傷口開始化膿,無法愈合開始,我低落了很久的情緒決堤了。我開著車,無來由的難受讓我突然偽裝不了自己。我和我的同事們、病人、病人的家屬辛辛苦苦地奮戰了一百二十三天,死神隻需揮一下鐮刀,一切努力就化為泡沫。
“做醫生的都要修煉一副鐵石心腸,我想我已經漠然麵對生死了。但是其實我做不到。我真後悔自己為什麽執意選擇醫生這個職業。我去做一個攪拌石灰的水泥工會更快樂吧。我開始恍惚起來,明明那條路上幾乎都沒什麽車,但是我從一輛白色的車旁邊經過的時候聽到了‘咣’的一聲。蹭到了對方的車嗎?我停下來,打開車門。
“茉莉從車裏走出來,她認出了我,她已經察覺到你外婆的不對勁,她瞞著外婆來急症科谘詢了我,我督促她盡快帶著外婆來做體檢,這是三天前的事情。
“茉莉的車被我的車蹭出一道長劃痕,從後車門一直蜿蜒到車尾後備廂處。我提出了私下賠償,不走保險。茉莉爽快地答應了。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當茉莉走向她的車,鬼使神差地,我開口邀請她一起喝一杯咖啡。我大學的時候談過一個女朋友,工作以後我們沒在同一個城市,過了兩年後和平分手了。分手的時候女朋友說我是一個理智到從來不衝動的男人。
可那天邀請茉莉我從來沒後悔,後來茉莉跟我說,她那天看到的,是一個瀕臨崩潰的成年人。
“你媽媽是一個外表很強硬其實心很軟的姑娘。她陪著我。很奇怪,我們之前的生活沒有交集,也沒有相似的求學經曆,但是我在茉莉麵前一打開話匣子就怎麽也關不上。我不停地說話,說到嘴唇發幹。在我的人生從來沒有這樣的時刻。我獨身很久了,我的父母很開明,他們沒有催促我結婚,會跟我說不用將就,要找到一個對的人。我不知道一個對的人是什麽樣的。遇到茉莉後,我才明白,所謂對的人並不是容貌或者其他,它是一種感覺。這種感覺讓我在和你媽媽分別後的第二天開始想要再見到她。但是我還不能夠確定,直到一次又一次的見麵,每一次見麵剛剛告別,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要重新回到茉莉的身邊。我問過茉莉,她對我有沒有這種感覺。茉莉說沒有。我請求茉莉給我機會。這說起來很容易,但叫茉莉點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一天我約茉莉出來吃晚飯,她忘記了我們的約定,恰好她的手機不小心調為靜音,我在律所樓下等到七點半,忍不住上樓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