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襲人見寶玉一早忙忙的出去,半晌回來,卻是眼癡神散,滿臉哀傷不豫之色,大吃一驚,忙問緣故。跟的人少不得告訴了他,王夫人如何翻查皇曆說要替二爺和寶姑娘成親,賈母如何說林姑娘已經許了北靜王,太太又如何吩咐明日合院遷出,隻許貼身丫環跟出,其餘的遣散別院使喚。
襲人聽了,暗叫一聲“苦也”,明知這幾件都是寶玉生平所恨之事,更何況還要發嫁黛玉,無異於剖肝切腹,摘了心尖子,這時候心裏正不知怎麽百般煎熬呢,隻得打疊柔腸,軟語安慰:“林姑娘一生聰明,所以才被王爺看中,這原是天大的喜事,別人想也想不來、爭也爭不到的。我知道二爺的心事,為的是跟林姑娘從小一處長大,一旦分開,自然是不舍得的。隻是兄弟姐妹情份再好,也有個男婚女嫁,終不能守在一起過一輩子。況且娘娘已經替二爺指了寶姑娘,這是千真萬確的事,連日子都已擇定,再難更改的,連老太太、太太、老爺這些人也通不能說個不字,難道憑二爺一句不願意,就能攛掇得老爺、太太抗旨不成?要我們說,林姑娘雖好,終不如寶姑娘的為人和氣,處事大方,不論上下尊卑,同誰都是和和氣氣的,卻又不是沒上沒下身份不尊重的,言語行事都拿著分寸,真真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畫裏描下來的美人兒,又和二爺知根知底,素日相處,總是廝抬廝敬,從沒紅過臉兒,將來過門來做了奶奶,自然更加和睦了。那像林姑娘,三日好兩日吵的,咱們跟著白耽了多少小心?況且寶姑娘又是太太的親外甥女兒,太太素來倚重他,有他主家持事,省了太太多少煩心,便是我們底下的人,從此有了倚靠管束,也都是願意的。這是雙喜臨門的好事,二爺如何倒不高興?”
寶玉道:“什麽好事?能容我和妹妹一道去死,好過如今這樣多少呢。”說著捶床大哭。襲人明知寶玉心性,強勸無用,因另使一計,委委屈屈抽抽咽咽的哭訴道:“方才二奶奶打發人來傳太太的話,說教明天就搬出去,又說不必都跟著,隻留下那伶俐可靠的幾個隨身伏侍,其餘的或散或放或賣,都要打發出去呢。為我病了這些天,太太正嫌棄,打緊的心裏不自在,這回說搬,隻怕不要我再跟著你,要攆我出去。我既得了這治不好的病,想來也活不幾天,便攆出去也無怨,就隻怕我走了,沒有人侍候的你周全。好在你已訂了親,二奶奶眼看就要過門的,我便走也沒什麽放不下的,就隻有一句話囑咐你:成了親,就是大人了,再不能像從前那般胡鬧。隻要你記著我的這句話,就不枉我盡心伏侍一場了。”說著,不由的傷心起來,捂著臉哭的花枝亂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