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馮友蘭哲思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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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行禮的流弊,可以使人專無意識,無目的的,照著這些規矩行,而完全不理會其所根據的人情。有些人把禮當成一套敷衍麵子的虛套,而不把它當成一種行忠恕之道的工具。如此則禮即真成了空洞的虛偽的儀式。如此則通禮者即不是通人情而是通世故。民初人攻擊禮及行禮的人,都完全由此方麵立論。其實這是禮及行禮的流弊,並不是禮及行禮的本義。民初人所要打倒的孔家店的人,亦反對禮及行禮的這一種的流弊。《論語》說:“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朱子《集注》說:“禮必以忠信為質,猶繪事必以粉素為先。”朱子《集注》又引楊氏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學禮。苟無其質,禮不虛行。”此即是說,必老實質樸的人,始能不以禮為空洞的虛套而行之。所以必老實質樸的人始可以行禮。老實質樸的人行禮,是以禮為行忠恕之道的工具而行之。如此的行禮是合乎人情。油滑虛偽的人行禮,是以禮為敷衍麵子的虛套而行之。如此的行禮是“老於世故”。

一個主人請客,如某客沒有特別的原因,而不去赴會,則為失禮。專把這種事當成一種失禮看,則又可令人感覺,禮是一種虛偽的空洞的套子。但如一個人自做主人,遇見這種情形,他必心感不快。根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原則,他亦不必“讀禮”,即可知這種行為是不對的。

我住在一個地方,如有朋友來此,立刻來看我,我心裏感覺快樂,他如不來看我,或過許多天才來,我心裏即感覺不快。根據己之所欲,亦施於人的原則,我們如到一個地方,先看朋友,是禮,是合乎人情的行為。《孟子》說沈克到一個地方,過三天才去看孟子。孟子問他:何以不早來?沈克說:“館舍未定。”孟子說:“館舍定,而後始見長者乎?”沈克說:“克有罪。”沈克對於孟子的行為是失禮。專從失禮看,又不免令人感覺,禮是一種虛偽的空洞的套子。但從忠恕之道看,禮不是套子,禮是有根據於人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