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弦先生離開我們已經整整七天了。在這七天之內,時時聽到有人在談論佩弦先生,也看到不少紀念佩弦先生的文字。至於我自己呢,卻一直在沉默中,漫說要我自己提筆說話,即使有人向我問起佩弦先生的事,我也幾乎無話可說。我在沉默中充滿了傷痛。假如說話可以解除傷痛,我是應當說話的,然而我的話竟不知從何說起!
在別人的談話中,以及在別人的文字中,大都提到佩弦先生是一個最完整的人。我覺得這話很對,但可惜說得太籠統。我願意抑製自己的感情,試論佩弦先生的為人。
佩弦先生對人處事,無時無地不見出他那坦白而誠摯的天性,對一般人如是,對朋友如是,對晚輩,對青年人,尤其如此。凡是和朱先生相識,發生過較深關係的,沒有不為他的至情所感的。你越同他交情深,你就越感到他的毫無保留的誠摯與坦白。你總感覺到他在處處為你打算,有很多事,仿佛你自己還沒有想到,他卻早已在替你安排好了。他是這樣的:既像一個良師,又像一個知友,既像一個父親,又像一個兄長。他對於任何人都毫無虛偽,他也不對任何人在表麵上表示熱情,然而他是充滿了熱情的,他的熱情就包含在他的溫厚與謙恭裏麵。
正由於他這樣的至情,才產生了他的至文。《背影》一書,出版於一九二八年,二十年來,一直是一般青年人所最愛讀的作品。其中《背影》一篇,論行數不滿五十行,論字數不過千五百言,它之所以能夠曆久傳誦而有感人至深的力量者,當然並不是憑借了什麽宏偉的結構和華贍的文字,而隻是憑了它的老實,憑了其中所表達的真情。這種表麵上看起來簡單樸素,而實際上卻能發生極大的感動力的文章,最可以作為朱先生的代表作品,因為這樣的作品,也正好代表了作者之為人。由於這篇短文被選為中學國文教材,在中學生心目中,朱自清三個字已經和《背影》成為不可分的一體。當朱先生逝世之後的第三天,我得到天津的來信,那寫信人是一個中學的國文教師,他說:“其初,傳言說朱先生去世了,簡直不敢相信,因為在最近離平之前還看見朱先生,而且還聽了先生很多勉勵的話;及至跑到外邊,看見一群小學生,在爭著搶著地看一張當天的報紙,其中有一個並且驚歎著對我說:‘老師,作《背影》的朱自清先生死了!’我這才相信消息是真的,而且,看了小孩子們那種倉惶悲戚的神情,自己竟無言地落下淚來。”《背影》一文的影響於此可見,而且,我們也可以想象:有上千上萬的幼稚心靈都將為這個《背影》的作者而暗自哀傷的吧!在另一本散文集《你我》中,有《給亡婦》一文,那文字與《背影》自然迥異,然而它作為朱先生的至情表現則與《背影》相同。據一位教過女子中學的朋友說,她每次給學生講這篇文字,講到最後,總聽到學生中間一片欷噓聲,有多少女孩子且已暗暗把眼睛揉搓得通紅了。在《給亡婦》的最後,他低低地呼喚著那亡婦的名字,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