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舌鳥還在我麵前的桌上,但胃口已沒有前幾天那麽好了。也不再不停地叫喚我,而是留在原地,連頭也不從紙盒裏伸出來,而我隻能看見它頭頂上的羽毛。今天早晨盡管天氣相當寒冷,我還是跟拉茲曼夫婦一起去了苗圃。起先我一直猶豫不決,天氣冷得連熊都望而卻步,更重要的是在我心裏,一個聲音在對我說:“再種一些花對你而言又有什麽意義呢?”但正當我撥著拉茲曼家的電話準備取消約會時,我看見花園中一片荒蕪,我馬上為我的自私悔恨起來。也許我再也看不到另一個春天了,但你卻一定能見到的。
這些日子我是多麽煩躁不安哪!不給你寫信的時候,我從這個屋子走到那個屋子,卻哪裏都找不到平靜,更不能使我從傷感的回憶中得到片刻的解脫。我覺得記憶的功能有點像一隻冷藏箱,你還記得在冷藏箱裏儲存了很久的食物拿出來的樣子嗎?起初硬得像塊方磚,沒有氣味也沒有味道,上麵覆蓋著一層白霜,然而一旦你把它放到火上烤,慢慢地它就恢複了原來的形狀和色澤,使廚房裏充滿了食物的芳香。悲傷的回憶就是這樣,不管它們在記憶的某個洞穴中沉睡了多麽久,幾年、幾十年甚至整個一生,某一天它們又會浮到表麵,而伴隨著它們的痛楚也重新為人所感知,強烈的刺痛一如既往。
我在向你敘述我的故事、我的秘密。故事要從頭講起,從我年輕時代的那一段不太規則的離群索居的生活講起,我就那樣長大,並繼續著我的生活。在我生活的那個年代裏,聰穎對一個女人的婚姻來說是一種極為不幸的天賦,傳統的女人應該是一頭恭順的墨守成規的母畜。一個愛提問題的女人或是一個好奇的、不守本分的妻子將遭人唾棄。因此我年輕時代的寂寞是可想而知的。說真的,在我十八九歲的時候,因為我長得可愛,家境也相當富裕,我的周圍有一大群追求者。然而一旦我表明我善於表達思想,一旦我向他們敞開一顆敏感、富有思想的心,我的身邊便空無一人了,當然我也可以保持沉默並把我真實的一麵隱藏起來,但可惜的是,盡管我受了那樣的教育,我的心靈並沒有完全被扼殺,而它拒絕接受虛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