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如願以償地睡進了他一絲不苟地修建了幾十年之久的定陵,成為他朱氏一行天子裏,陵寢最為奢華的一位。要說這個懶惰成性、最怕麻煩的皇帝,對自己可是真心不錯,也許是虧心事辦得太多,生怕死後被挖墳算賬,他在給自己準備身後處所的問題上完全不見馬虎懈怠,說來也好笑,萬曆活著有一半精力是用於給自己準備身後事。回頭再看看他為他的江山付出,那簡直趕不上對自己四分之一好,除了剛登基之初在張居正教育集團的強迫下,裝了十年勤勉負責的勞模,張老師一走狐狸尾巴便迫不及待地露了出來,從那以後,後半輩子幾乎都由著性子來,他榮登明朝皇帝在位時間榜首,諷刺的是漫長近五十年的天子生涯也沒讓他長出來承擔責任的肩膀,這寶貴光陰竟是給了他足夠的工夫送老朱家上路。他走得匆忙,給身後兒子留下的,是堆積如山的外患,是冗雜沉重的軍費,是怨氣衝天的百姓,是空空如也的國庫,還有凋敝廢弛的官僚政治,和一個虎視眈眈的努爾哈赤。我猜這個自私隨性的家夥,應該和法國的路易十五很談得來吧——“我死以後哪怕洪水滔天。”
這個做皇帝的,長了一副好頭腦,接了一個好衣缽,受了一番好教導,卻實在沒有發展好他應該發展的好事業,沒有對得起所有人對他的美好希冀。概括來說,就是他身上從頭缺到尾的責任感和上進心,也許是被官僚係統逼的吧,不是連漢武帝都起過“放棄朝政,歌舞酒肉享樂去也”的念頭嗎?然而漢武帝隻是憤而發泄、故意為之,萬曆卻認認真真去貫徹落實了酒色財氣的反職業道德,做個普通人尚且不能凡事縱欲隨心,何況是一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呢。天下多少人都在罵他,他已經全然百毒不侵,隻是心裏某個角落還時不時提醒自己一句,你還有個國家。萬曆的一生似乎都是在“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地混日子,若不是張居正給他開局打了一把好牌,他的敗局或許會更加慘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