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願餘生隨遇而安,步步慢

窗的話語

當人的目光注視在另一個人的臉上,吸住它的必是對方的眼睛。是的,是吸住,而不是吸引住。也就是說,哪怕對方並不情願你那樣,你的目光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那樣。好比鐵屑被磁石所吸。好比漂在水麵的葉子被漩渦所吸。倘對方真的不情願,那麽就會靦腆起來,甚至不自然起來。於是垂下了頭。於是將臉轉向了別處。於是你立刻意識到了自己那樣的不妥。如果你不是一個無禮的家夥,那麽你就會約束你的目光別繼續那樣……

當人走近一所房屋,或一幢樓,首先觀看的,必是窗子。窗是房或樓的眼睛。從前的哈爾濱,是一座俄僑較多的城市。在一般的社區,他們居住在院子臨街的房子裏。那些房子一律人字形脊,一律有延出的房簷。房簷下,俄式的窗是一道道風景。對小時候的我而言,具有審美的意義。我想,我對窗的敏感,大約也是兒童和少年對美的敏感吧?

普遍的俄式的窗,四周都用木板進行裝飾。如同裝飾一幅畫的畫框,木板鋸成各式各樣的花邊。有的還新刷了乳白色的、草綠色的、海藍色的、米黃色的、深紫色的或淺粉色的油漆,凸顯於牆麵,煞是美觀。

俄式的窗帶窗柵,但又不同於柵,柵是有間隙的。窗柵卻是兩塊能開能合,合起來嚴密地從外麵遮擋住窗的木板。不消說,那也是美觀的。

於是住在房子裏的人家,一早一晚多了兩項生活內容——開窗柵和關窗柵。早晨開窗柵,它向窗的兩邊展開,仿佛一本硬封麵的大書翻開著了。夜晚關上,又仿佛舞台的閉幕。窗柵是有專用的鎖的。窗柵一落鎖,如同帶鎖的家庭日記被鎖上了。那時的窗,似乎代表著一戶人家進行無聲的宣告——從即刻起,那一人家要獨享時間了。有的窗柵朽舊了,從裂縫泄出了屋裏的燈光。而早晨窗柵一開,又意味著一戶人家可以接待外人了。開窗柵和關窗柵,是孩子的義務。中國人家也有住俄式房子的。小時候的我,特別羨慕那些早晚開關自家窗柵的中國孩子。我巴望盡那麽一種家庭義務,然我隻有羨慕而已。我家住的破房子深陷地下,所謂窗,自然也被土埋了一半。破碎的玻璃,用紙條粘連著,想擦都沒法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