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願餘生隨遇而安,步步慢

02

母親呆了,我也呆了。

鄰居家的叔叔嬸嬸們都到我家來了,傳看著電報,陪母親研究著,討論著——精神病與瘋了是一個意思,抑或不是?好心的鄰居們都說肯定還是有些區別的。我從旁聽著,看出鄰居們是出於安慰。我的常識告訴我,那完全是一個意思,但是我不忍對母親說。

母親一直手拿著電報發呆,一會兒看一眼,一直坐到了天明。

而我雖然躺下了,卻也徹夜未眠。

第二天我正上最後一堂課時,班主任老師將我叫出了教室——在一間教研室裏,我見到了分別一年的哥哥,還有護送他的兩名男老師。那時天已黑了,北方迎來了第一場雪。護送哥哥的老師說哥哥不記得往家走的路了,但對母校路熟如家。

我領著哥哥他們往家走時,哥哥不停地問我:家裏還有人嗎?父親是不是已經餓死在大西南了?母親是不是瘋了?弟弟妹妹們是不是成了街頭孤兒……

我告訴他母親並沒瘋時,不禁淚如泉湧。

那時我最大的悲傷是——母親將如何麵對她已經瘋了的“理想之子”?

哥哥回來了,全家人都變得神經衰弱了。因為哥哥不分白天黑夜,幾乎終日喃喃自語。僅僅十五平方米的一個破家,想要不聽他那種自語聲,除非躲到外邊去。母親便增加哥哥的安眠藥量,結果情況變得更糟,因為那會使哥哥白天睡得多,夜裏更無法入睡。但母親寧肯那樣,那樣哥哥白天就不太出家門了,而這不至於使鄰居們特別是鄰家的孩子們因為突然碰到了他而受驚。如此考慮當然是道德的,但我家的日子從此過得黑白顛倒了。白天哥哥在安眠藥的作用下酣睡時,母親和弟弟妹妹們也盡量補覺。夜晚哥哥喃喃自語開始折磨我們的神經時,我們都憑意誌力忍著不煩躁。六口人擠著躺在同一鋪炕上,希望聽不到是不可能的。當年城市僻街的居民社區,到了夜晚寂靜極了。哥哥那種喃喃自語對於家人不啻是一種刑罰,一旦超過兩個小時,人的腦仁兒都會劇痛如灼的。而哥哥卻似乎一點兒不累,能夠整夜自語。他的生物鍾也黑白顛倒了。母親夜裏再讓他服安眠藥,他倒是極聽話的,乖乖地接過就服下去。哥哥即使瘋了,也還是最聽母親話的兒子。除了喃喃自語是他無法自我控製的,在別的方麵,母親要求他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他都表現得很順從。弟弟妹妹們臨睡前都互相教著用棉團堵耳朵了,母親睡前也開始服安眠藥了。不久,我睡前也開始服安眠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