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個青年沒有過思想?誰甘願度過平庸的一生?
當這樣的問題擺在麵前,很多人也許會想到宗教。
其實宗教也是一種理想。
人和植物、動物的區別,重要的一點恰恰在於人會設計自己的願望,有實現這一願望的衝動。理想使人高出宇宙萬物,理想使人具有百折不撓的精神力量。因而當人實現這一願望的衝動受挫,理想便使人痛苦。
如果能夠進行統計的話,實現了自己的理想的人必然是少數。那麽是否絕大多數的人又都是不幸的呢?我相信不是這樣。
理想,說到底,無非是對某一種活法的主觀的選擇。客觀的限製通常是強大於主觀的努力的。隻有極少數人的主觀努力,最終突破了客觀的限製,達到了理想的實現,這便使人對“主觀努力”往往崇拜起來,以為隻要進行了百折不撓的努力,客觀的限製總有一天將被“突破”。
其實不然。
所以我認為,有理想是一種正確的生活態度,放棄理想也是一種正確的生活態度。有時,後一種態度,作為一種活著的藝術,乃是更明智的。有理想有追求是一種積極主動的活法,不被某一不切實際的理想或追求所折磨,調整選擇的方位,更是積極主動的活法。
一種活法,隻要是最適合自己的,便是最好的,最美的。當然,這活法,首先該是正常的正派的活法。如果人覺得,盜賊或騙子的活法,才最適合自己的話,那我們就無法與之溝通了。
曾有一位大學生,來信傾訴自己對文學的虔誠,以及想成為作家的恒心,並且因為自己是學工的,便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
我回信向他指出——首先他是不實事求是的。因為考入一所名牌大學,與同齡青年相比,已首先使他成為最幸運的人了。其次,是大學生,那麽學習,目前對他是最適合的。學習生活,目前對他是最好的、最美的生活。即使他最終還是要專執一念當作家,目前的學習生活,對他日後當作家,也是有益的積累。而且作家是各式各樣的——無職無業的“個體作家”,有職有業的半專業作家、比如我這樣的作家,以創作為唯一職業的專業作家。隨著社會結構的變化,拿工資的專業作家會少起來,不拿工資的“個體作家”和有職有業的半專業作家會多起來。他究竟要當哪一種作家呢?馬上就當不拿工資的“個體作家”?生活準備不足,能靠稿費養得了自己嗎?連我自己目前也不能,所以我為他擔憂。我勸他目前要安心學習,先按捺下當作家的迫切願望,將來大學畢業了,從業餘作家當起,繼而半專業,繼而專業,如果他確有當作家的潛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