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他躺在了炕上,頭枕著手心,眼看著棚頂。
“嗨!幫著刷家夥!我不是誰的使喚丫頭!”她在外間屋裏叫。
很懶的他立起來,看了她一眼,走過去幫忙。他平日非常的勤緊,現在他憋著口氣來作事。在車廠子的時候,他常幫她的忙,現在越看她越討厭,他永遠沒恨人像恨她這麽厲害,他說不上是為了什麽。有氣,可是不肯發作,全圈在心裏;既不能和她一刀兩斷,吵架是沒意思的。在小屋裏轉轉著,他感到整個的生命是一部委屈。
收拾完東西,她四下裏掃了一眼,歎了口氣。緊跟著笑了笑。
“怎樣?”
“什麽?”祥子蹲在爐旁,烤著手;手並不冷,因為沒地方安放,隻好烤一烤。這兩間小屋的確像個家,可是他不知道往哪裏放手放腳好。
“帶我出去玩玩?上白雲觀?不,晚點了;街上蹓蹓去?”她要充分的享受新婚的快樂。雖然結婚不成個樣子,可是這麽無拘無束的也倒好,正好和丈夫多在一塊兒,痛痛快快的玩幾天。在娘家,她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錢;隻是沒有個知心的男子。現在,她要撈回來這點缺欠,要大搖大擺的在街上,在廟會上,同著祥子去玩。
祥子不肯去。第一他覺得滿世界帶著老婆逛是件可羞的事,第二他以為這麽來的一個老婆,隻可以藏在家中;這不是什麽體麵的事,越少在大家眼前顯擺越好[163]。還有,一出去,哪能不遇上熟人,西半城的洋車夫們誰不曉得虎妞和祥子,他不能去招大家在他背後嘀嘀咕咕。
“商量商量好不好?”他還是蹲在那裏。
“有什麽可商量的?”她湊過來,立在爐子旁邊。
他把手拿下去,放在膝上,呆呆的看著火苗。楞了好久,他說出一句來:“我不能這麽閑著!”
“受苦的命!”她笑了一聲,“一天不拉車,身上就癢癢,是不是?你看老頭子,人家玩了一輩子,到老了還開上車廠子。他也不拉車,也不賣力氣,憑心路吃飯。你也得學著點,拉一輩子車又算老幾?咱們先玩幾天再說,事情也不單忙在這幾天上,奔什麽命?這兩天我不打算跟你拌嘴,你可也別成心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