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損失是被雨水激病。他們連孩子帶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生意,而夏天的暴雨隨時能澆在他們的頭上。他們都是賣力氣掙錢,老是一身熱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麽急,那麽涼,有時夾著核桃大的冰雹;冰涼的雨點,打在那開張著的汗毛眼上,至少教他們躺在炕上,發一兩天燒。孩子病了,沒錢買藥;一場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與高粱,可是也能澆死不少城裏的貧苦兒女。大人們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後,詩人們吟詠著荷珠與雙虹;窮人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餓。一場雨,也許多添幾個妓女或小賊,多有些人下到監獄去;大人病了,兒女們作賊作娼也比餓著強!雨下給富人,也下給窮人;下給義人,也下給不義的人。其實,雨並不公道,因為下落在一個沒有公道的世界上。[205]
祥子病了。大雜院裏的病人並不止於他一個。
十九
祥子昏昏沉沉的睡了兩晝夜,虎妞著了慌。到娘娘廟[206],她求了個神方:一點香灰之外,還有兩三味草藥。給他灌下去,他的確睜開眼看了看,可是待了一會兒又睡著了,嘴裏唧唧咕咕的不曉得說了些什麽。虎妞這才想起去請大夫[207]。紮了兩針,服了劑藥,他清醒過來,一睜眼便問:“還下雨嗎?”
第二劑藥煎好,他不肯吃。既心疼錢,又恨自己這樣的不濟,居然會被一場雨給激病,他不肯喝那碗苦汁子。為證明他用不著吃藥,他想馬上穿起衣裳就下地。可是剛一坐起來,他的頭像有塊大石頭贅著,脖子一軟,眼前冒了金花,他又倒下了。什麽也無須說了,他接過碗來,把藥吞下去。
他躺了十天。越躺著越起急,有時候他趴在枕頭上,有淚無聲的哭。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掙錢,那麽一切花費就都得由虎妞往外墊;多咱把她的錢墊完,多咱便全仗著他的一輛車子;憑虎妞的愛花愛吃,他供給不起,況且她還有了孕呢!越起不來越愛胡思亂想,越想越愁得慌,病也就越不容易好。[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