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駱駝祥子(新課標)

007

“啊,祥子!”曹先生在書房裏立著,穿著短衣,臉上怪善淨的微笑。“坐下!那——”他想了會兒,“我們早就回來了,聽老程說,你在——對,人和廠。高媽還去找了你一趟,沒找到。坐下!你怎樣?事情好不好?”

祥子的淚要落下來。他不會和別人談心,因為他的話都是血作的,窩在心的深處。鎮靜了半天,他想要把那片血變成的簡單的字,流瀉出來。一切都在記憶中,一想便全想起來,他得慢慢的把它們排列好,整理好。他是要說出一部活的曆史,雖然不曉得其中的意義,可是那一串委屈是真切的,清楚的。

曹先生看出他正在思索,輕輕的坐下,等著他說。

祥子低著頭楞了好大半天,忽然抬頭看著曹先生,仿佛若是找不到個人聽他說,就不說也好似的。[253]

“說吧!”曹先生點了點頭。

祥子開始說過去的事,從怎麽由鄉間到城裏說起。本來不想說這些沒用的事,可是不說這些,心中不能痛快,事情也顯著不齊全。他的記憶是血汗與苦痛砌成的,不能隨便說著玩,一說起來也不願掐頭去尾。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由生命中流出去的,所以每一件事都有值得說的價值。

進城來,他怎樣作苦工,然後怎樣改行去拉車。怎樣攢錢買上車,怎樣丟了……一直說到他現在的情形。連他自己也覺著奇怪,為什麽他能說得這麽長,而且說得這麽暢快。事情,一件挨著一件,全想由心中跳出來。事情自己似乎會找到相當的字眼,一句挨著一句,每一句都是實在的,可愛的,可悲的。他的心不能禁止那些事往外走,他的話也就沒法停住。沒有一點遲疑,混亂,他好像要一口氣把整個的心都拿出來。越說越痛快,忘了自己,因為自己已包在那些話中,每句話中都有他,那要強的,委屈的,辛苦的,墮落的,他。說完,他頭上見了汗,心中空了,空得舒服,像暈倒過去而出了涼汗那麽空虛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