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快樂的死

第五章

星期天晚上回家之後,梅爾索滿腦子都是紮格爾斯,進入自己的房間之前,他聽到箍桶匠卡多納的房間裏傳來啜泣聲。他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啜泣聲並沒有停止,他想也沒想就推門進去了。箍桶匠卡多納蜷縮在**,哭得像個孩子。他腳邊有一張老婦人的照片。“她死了。”他費力地告訴梅爾索。這是真的,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耳背,還半啞,凶惡又暴戾。他一直跟姐姐一起生活,但她受夠了他的凶惡和蠻狠,躲去了她孩子們那兒。他就這麽被一個人留下了,不知所措得像個不得不第一次做家務和下廚的男人。某天,梅爾索在街上遇到了卡多納的姐姐,她向梅爾索訴說了他們當時的爭執。他當時三十歲,個子不高,但長得相當俊俏。從童年時期開始,他便與母親一起生活。母親是唯一讓他心生敬畏的人,這份敬畏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根據,更多的是基於迷信。他以他那粗野的方式愛著她,愛得既野蠻又狂熱。他表達愛意最好的方式,就是誇張地用最粗俗不堪的字眼去詆毀神父和教會,以此來逗弄老太太。他之所以一直和母親一起生活,也是因為他不曾對任何女人產生過嚴肅的感情。不過,為數不多的幾次豔遇或者去妓院的經曆還能讓他感覺自己算得上是個男人。

他母親死了。從那時候起,他便和姐姐同住。房間是梅爾索租給他們的。姐弟倆相依為命,在肮髒又黑暗的漫長人生裏奮力攀爬。他倆話不投機,往往好多天都說不上一句話。現在她搬走了。他太高傲,拉不下臉來訴苦或者請她回來,於是他獨自生活。早上,他去餐館用餐,晚上則從肉店帶熟食回家吃。他會清洗內衣和厚重的藍色工人服,但房間則是髒亂得塵土飛揚。起初,到了星期天,他偶爾會拿起抹布,試圖整理一下房間,但作為男人的笨拙在一片淩亂中展露無遺。曾經擺滿了鮮花和裝飾的壁爐上,現在竟然有一隻平底鍋。他所謂的整頓,其實是掩飾髒亂,是用抱枕把亂放的東西遮住,或把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堆到櫃子裏。到後來,他厭倦了,索性連被褥都不收拾了,和狗睡在又髒又臭的被褥上。他姐姐曾對梅爾索說:“他總在咖啡館抖機靈。但洗衣房的老板娘告訴我,她曾看到他一邊洗衣服一邊掉眼淚。”事實上,不管這個人看起來再怎麽堅毅,某些時候,他的內心仍然被恐懼所占據,這讓他了解到自己是多麽孤單落寞。她告訴梅爾索,自己以前當然是因為同情才和他一起生活,但他阻礙自己和心愛的男人見麵。不過,在他們這種年紀,這種事情已經沒有那麽重要了。那個男人已經結婚了。他從郊區的籬笆采來鮮花送給女友,還有遊樂場贏來的橙子和烈酒。當然,他長得不帥。但是美貌並不能當飯吃,更何況,他是如此勇敢。他們珍視彼此。愛情,不就是這麽一回事嗎?她會替他洗衣服,努力讓他保持整潔。他習慣把手帕折成三角形綁在脖子上:她替他把手帕洗得潔白,這是她的一種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