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快樂的死

第二章

梅爾索坐在駛向北方的火車上,仔細打量著自己的雙手。天空陰雲密布,奔馳的火車拖曳著一道低沉的煙霧。過於悶熱的車廂裏,隻有梅爾索一人。他在夜裏匆忙啟程,獨自麵對著陰暗的早晨,將自己的心整個沉浸在這片恬靜的波西米亞風景裏,高大挺拔的楊樹和遠方工廠的煙囪等待著即將落下的雨,這情形讓人看了想要落淚。然後他看了一下標示著德語、意大利語和法語三種語言的白色警告牌:“請勿將頭伸出窗外。”他的雙手猶如鮮活粗暴的野獸,盤踞在他的膝頭,吸引著他的目光。左手長而靈活,另一隻手蒼勁而結實。他熟悉它們、認識它們,同時感覺它們各自獨立,仿佛可以獨自采取行動,而無須他的意誌介入。其中一隻手過來扶著他的額頭,試圖阻撓在他兩側太陽穴跳動的燥熱。另一隻手沿著他的外套滑下去,從口袋取出一支煙,但他立馬又把煙扔了,因為他突然想吐,這種嘔吐的欲望讓他渾身無力。雙手回到膝蓋上,安分下來,手心像是空握著杯,它們讓梅爾索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真麵目,他的生命回歸淡漠,任何想要取走它的人都能把它取走。

他的旅行持續了兩天。但這次驅使他的,並不是逃避的本能。甚至這次旅程的單調都使他滿意。這個帶他跨越了半個歐洲的車廂使他能夠待在兩個世界之間。他上車沒多久,又即將離開它。它把他從一段人生中抽離出來,他想抹去那段人生的回憶,以便把人生帶向一個欲望為王的新世界。梅爾索從沒感到無聊。他待在自己的角落裏,幾乎不受打擾,看看雙手,又看看風景,陷入沉思。他刻意將旅程一路延伸至波蘭的布雷斯勞,唯一花的力氣是在邊境海關處更換車票。他想要在自己的自由麵前再待得久一點兒。他覺得很累,無力動彈。他收取內心最微小的力量與希望,把它們匯聚並重組,在內心重塑自己,同時也塑造了即將迎接的命運。他喜歡火車逃逸在平滑鐵軌上的漫漫長夜,火車風馳電掣地駛入一個個隻有大時鍾亮著的小車站,而在那些大車站前,火車猛然刹車,因為那些大火車站像是亮著光的巨大巢穴,剛進入視野,便會把火車瞬間吞噬,並把它充沛的金色光線和暖意傾倒進車廂內。車輪叮當作響,火車頭用力地噴著蒸汽,而車站職工轉動紅盤警示燈的機械性動作,讓梅爾索再次和火車一同瘋狂奔馳起來,隻有他的清醒與不安在黑夜中見證著一切。車廂內光影又一次交錯變幻著,又是黑色與金色的輪番重疊。德累斯頓、包岑、格爾利茨、萊格尼察。漫漫長夜中,獨自麵對著自己,他有足夠的時間來為未來的人生做出一些舉動,耐心地與某個火車站轉角處逃跑的想法做鬥爭,任由自己再次被俘獲,去追逐,去承擔後果,然後在晶亮的雨絲與光線的舞蹈中再次逃離。梅爾索尋找著能夠描述心中希望的字和句子,來消解自己的不安。在他目前如此虛弱的狀態中,他需要一些公式。黑夜和白天都在這場和動詞的頑強搏鬥中度過,那畫麵從此將構成他麵對人生時眼神中的所有色彩,那是他用他的未來編織成的柔軟或不幸的夢。他閉上眼睛。生活,需要時間。人生就像所有的藝術作品,需要人對其仔細思索。梅爾索思考著自己的人生,並讓自己狂熱的意識和渴望快樂的意誌在車廂內遊走,這些日子裏,這節車廂對他來說就像一間牢房,人在其中借由高於自己的東西,去學著了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