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05

我拒絕接待指導神父,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我跟他沒什麽可說的,我不想說話,很快我又會見到他。我現在感興趣的,是想逃避不受我意誌控製的進程,是想知道不可避免的事情能不能有一個出路。我又被換了牢房。在這個牢房裏,我一躺下就看得見天空,但也隻看得見天空。我整天整天地望著它臉上漸弱的光線由晝入夜。我躺著,雙手枕在腦袋下麵,等待著。我不知道多少次想過,以前有沒有判了死刑的人逃過了那無可抗拒的命運,臨刑前逃之夭夭,割斷警方的繩索。於是我就怪自己以前沒有對描寫死刑的作品給予足夠的關注。對於這些問題,一定要隨時關注,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像大家一樣,我讀過報紙上的報道,但一定有專門的著作,我卻從來沒有興趣去翻翻。可能在那裏麵,我會發現關於逃跑的敘述。那我或許就會知道,至少有那麽一次,絞架的滑輪突然停住了,或是在這種不可遏製的預謀中,僅僅那麽一次,偶然和運氣改變了一些東西。僅此一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覺得這對我也就足夠了,剩下的就交給我的心去管了。報紙上常常談論對社會欠下債的問題。按他們的意思,欠了債就要還。不過,在想象中,這就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逃跑的可能性,是一下躍出那不可避免的儀式,是發瘋似的奔跑。奔跑,能給希望提供所有的機會。當然,所謂的希望,就是在馬路的一角,在奔跑中,被一顆流彈打死。但是我想來想去,沒什麽東西能允許我有這樣一種奢侈的享受,一切都禁止我,那超越意誌的進程又抓住了我。

盡管我心懷善意,但還是不能接受這種咄咄逼人的確鑿性。因為說到底,在構成這種確鑿性的判決和這個判決被宣布之後不可逆轉的進程之間,有一種可笑的不相稱。這個判決是在二十點做出的,而如果是在十七點,它也可能完全是另一個結果。它是由一些換了襯衣的人做出的,它是要取得法國人民的信任的,而法國人(或者德國人,或者中國人)卻是一個很不確切的概念,在我看來,這一切,使得這個決定很大程度上喪失了它的嚴肅性。然而,我不得不承認,從這個決定被做出的那一秒起,它的效用就和我身體所靠著的這堵牆的存在一樣確實、一樣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