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大衛·科波菲爾(全二冊)

二、做工生活與未寫成的回憶錄

1847年三四月份的一天,一次無意間的發問,使我原原本本地得知了一些對他來說極為痛苦的經曆。他當時說給我的以及寫給我的相關內容,揭開了他的少年歲月。

後來狄更斯借《大衛·科波菲爾》向全世界吐露了心聲,不過當時他心裏還沒有這樣的念頭;讓我大為吃驚的那些細節,日後他的讀者也會知曉,隻不過情節略加改動或者補充,方便他充分地掩蓋起自己的身份,化身為他筆下的主人公—那個可憐的小不點兒,那個才華不俗、極為敏感的小男孩,他在十歲那年就成了“默德斯通與格林比公司”的“童工”,並且已經意識到,在那樣小的年紀就被輕而易舉地趕出家門是多麽不可思議,這個孩子誠然就是狄更斯自己。與米克·沃克和“粉土豆”為伍,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的靈魂是他的;在他和夥伴們洗刷瓶子的時候,落入洗酒瓶的水裏的眼淚也是他的。

當然,他也有苦中作樂的時候,在黑鞋油倉庫做工的那些禮拜六晚上,他總是格外高興。他口袋裏裝著六先令,一邊往家裏走,一邊張望著店鋪窗戶,想著要買什麽,那種滋味真是妙極了。當時正流行亨特烘玉米,是一種英式的愛國飲品,可以代替咖啡;於是他常常買回來,禮拜天在家裏弄。當時還有一份很便宜的文摘期刊,叫作《作品集》,他也非常喜歡買回家去看。這期間,新提出來的“契約”沒能讓他父親的債主滿意,他們全家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他的母親以及弟弟妹妹們在北高爾街的營地[16]就此解散,一家人住進了馬夏爾西監獄,狄更斯則搬進了薩瑟克區蘭特街的一個破產法庭代理人的房子裏暫住。

他剛搬到新居住下的時候,覺得那裏簡直就是天堂,而令他感到最快樂的,莫過於和家人團聚,即便這種團聚並不總是讓人滿意。從這時起,他每天都在“家裏”吃早飯,所謂的家也就是馬夏爾西監獄。每天監獄一開門他就趕過去,大部分時候是早早地就跑過去等著了。那裏的環境並不算糟糕。他父親的薪水還按時發放,不愁過日子;而且雖然住的地方連轉身都困難,但我聽他說過,和住在外頭相比,住進監獄之後才發現很久沒住得這麽舒服了。照顧他們生活起居的還是拜厄姆街那個小女仆,也就是查塔姆濟貧院的那個孤女,這個伶牙俐齒、世故而又善良的姑娘,成了《老古玩店》中“侯爵夫人”的原型。這個小女仆也住在附近,方便她過去幹活兒;有時候狄更斯在倫敦橋附近打發時間的時候碰見她,就趁開門之前跟她講碼頭和倫敦塔裏的奇聞逸事。“可要是我自己也相信就好了。”他會這麽說。除了早飯,他晚飯也在監獄裏吃;他一般九點鍾回自己住的地方,因為監獄晚上十點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