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進了中學,每次上課,隻要老師剛轉過頭去,我就馬上跟一個新朋友悄悄交談,我的第一個問題總是問他有沒有上劇院去看過戲,還有他是否認為最了不起的演員就是戈,接下去是德洛內,等等。如果他認為費伯弗爾還比不上蒂隆[53],德洛內則不如柯克蘭[54],那麽柯克蘭這個名字就會失去岩石的剛性,一下子變得伸縮自如,擠進二流的檔次,德洛內的名字則眼看被賦予奇妙的靈活性和頑強的生命力,倏地退居第四位,這一切都使我變得柔軟和肥沃的腦子裏重又有了發芽開花、生機勃勃的感覺。
可雖說我對演員如此著迷,雖說有天下午看見莫邦從法蘭西喜劇院出來竟會讓我如此激動不已,感受到陣陣愛的折磨,但一旦望著一位明星的名字在劇院門口閃閃發光,或者見到街上駛過一輛雙座轎車,轅馬的額帶上裝飾著玫瑰,車窗裏露出一個我心想大概是演員的女人的臉,那我就更是心情激**難以平靜,徒然而又痛苦地竭力去想象她的私生活。我把最有名的女演員按才華排出座次,薩拉·伯恩哈特,拉貝瑪,瑪德萊娜·布羅昂,讓娜·薩馬裏[55],她們個個都讓我仰慕。而叔公認識許多這樣的女演員,他還認識好些我難以跟女演員分辨開來的交際花。他把她們請到家裏做客。我們之所以隻在一星期中的某幾天去看他,原因就是在其他那幾天,那些女客有時會去做客,而我們這些親戚是不會想跟她們打照麵的——至少叔公對我們這麽想;叔公對那些也許這輩子就不曾結過婚的漂亮寡婦,對那些名頭挺響但多半隻是假名的公爵夫人過於隨便的做派,他把她們介紹給我外婆時滿口恭維甚至把家傳的首飾送給她們的殷勤態度,早已使他不止一次地跟我外公失和了。常常會這樣,家裏人談話提到某個女演員的名字,我就聽見父親笑著對母親說:“你叔叔的一位女朋友。”當時我想,這樣的女人會讓有身份的男人苦於不得其門而入,來信一概不理,求見一律擋駕,就這樣叫他們熬上好幾年,而我叔公卻有能耐讓我這樣的愣小子免受這份煎熬,在自己家裏把我介紹給旁人無法接近,卻是他密友的那位女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