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II005

唉!我徒然懇求魯森鎮的城堡主塔,求它送一個農家女孩到我身邊來,我把這塔樓當作唯一的知心朋友,當初在貢布雷宅子的頂樓,在那個聞得到鳶尾花香的小房間裏,我隻能望見它的身影出現在半開的窗戶中間的那會兒,就曾把內心剛剛萌動的種種想望和欲念向它傾訴過,那時我心情之悲壯,行動之遲疑,唯有身陷絕境的探險家和奄奄一息想到自殺的人可比,但隨著探進小屋的野黑藨子樹葉上添加一道猶如蝸牛爬過留下的黏痕那般的、受諸上天的印漬,我終於給自己開辟了一條原以為沒法打通的陌生的通道。現在我卻徒然地央求著它。我努力將眼前的景色盡收眼底,然後分引到一條條視線,巴不得有個姑娘從中凸現出來,可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誠然,我可以一直走到聖安德烈鄉村教堂;跟外公一起散步時,準會在那兒遇見農家姑娘,可就是沒法和她交談。我時不時把目光凝注在遠處的一棵大樹上,盼著樹幹後麵鑽出個她朝我走來;細細察看過的地平線上,依然是一片空曠;暮色四合,我已不存希望,但仍凝神屏息地望著這片貧瘠、枯竭的土地,仿佛寧願為找出它所藏匿的好人兒而望穿雙眼。當我再次揮舞雨傘時,那不是心花怒放,而是一肚子火沒處發的緣故,我敲擊著魯森鎮森林的大樹,再也不會有人從這片樹林中間走出來了。這片樹林,看上去就像畫在畫布上的風景。既然沒能把我渴念的姑娘緊緊抱在懷裏,我當然一百二十個不願意,不想就此回家,可我畢竟沒法不回頭走上回貢布雷的路呀,一路無奈地走著,我在心底暗自承認,半道上遇見她的可能是愈來愈小了。再說,即使她出現在我麵前,我真的敢和她說話嗎?我怕她會把我當成瘋子。我不再指望能和別人分享這幾次散步中滋生的、無法兌現的想望,不再相信這些想望在我的內心之外仍然是真實的。我覺得它們無非是我的氣質純粹主觀的、不起作用的、虛幻的產物罷了。這些想望和大自然,和現實世界沒有了聯係,現實世界從此喪失了它的全部魅力和意義,對於我的生活而言,隻是一個習慣性的背景而已,正如對於一本小說的故事而言,乘客坐在裏麵讀它解悶的車廂也隻不過是一個這樣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