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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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家裏人人都對勒格朗丹先生不抱任何幻想了,我們和他的關係疏遠得多了。媽媽有時會在勒格朗丹的犯罪現場把他逮個正著,而他卻幹脆不認賬,還把勢利說成不容寬恕之罪,媽媽每次都給逗得樂不可支。而父親卻始終耿耿於懷,沒法對他那種輕描淡寫的態度超然地付諸一笑;有一年大家想讓我陪外婆一起到巴爾貝克去度暑假,他就說了:“我非把你們去巴爾貝克的事兒告訴勒格朗丹不可,我倒要看看,他會不會把他的姐姐介紹給你們。他姐姐住的地方離那兒才兩公裏,他大概已經不記得跟我們說過這事了。”外婆卻不讚成,她覺得既然到了海濱浴場,就該從早到晚躺在海灘上盡情呼吸海風的鹹味,根本不必去認識任何人,因為你來我往啊,相約散步啊,都得占去吮吸海邊空氣的時間。她要求別把我們的度假計劃告訴勒格朗丹,因為她眼前依稀仿佛已經看見他的姐姐德·康布爾梅夫人登門造訪我們的住處,正巧就在我們打算要去釣魚的當口,結果我們隻好待在屋裏陪她說話。外婆的這些擔心讓媽媽覺得挺可樂的,她預料不會有什麽在劫難逃的危險,勒格朗丹未必會很殷勤地把我們介紹給他的姐姐。真是事有湊巧,勒格朗丹根本用不著我們去跟他講起巴爾貝克,他做夢也想不到我們打算去那兒度假,於是有一天傍晚在維沃納河邊遇見我們時,他居然自投羅網了。

“今晚雲層裏的紫色和藍色真是太美了,是嗎,老兄,”他對父親說,“那不是天空的藍,而是一種花兒的藍,就像瓜葉菊的藍色懸在了天上。那一小片粉紅的雲朵,不是也像花兒的顏色,活脫就是康乃馨或繡球花嗎?隻有在拉芒什海峽,在諾曼底和布列塔尼之間,我才有更多的機會欣賞到這種天空變成花海的奇觀。在那兒離巴爾貝克不遠,就在那片不毛之地附近,有個寧靜可愛的小海灣,每到傍晚可以看見奧日穀地一派落日熔金的景象,我對這當然並非無動於衷,但畢竟它還沒有什麽特色和意趣可言;而在那片雲蒸霞蔚的天際,不時會綻放出花簇也似的雲彩,或藍色或粉紅,那景觀真是無與倫比,往往持續幾個小時才漸漸退去。也有些天際的花兒方開即謝,但接下來隻見滿天撒的都是淡黃的、粉紅的花瓣,那真可謂美不勝收喲。在這個據說是乳白石質的海灣裏,金色的海灘好似安德洛墨達[90]的金發,不勝柔弱地依附於鄰近海岸嚇人的岩石,依附於這以海難頻仍著稱的不祥之地,每年冬天,總有許多船隻葬身在陰森的海底。巴爾貝克!我們大地最古老的地質骨架,名副其實的Ar-mor[91],大海的所在,地球的盡頭,阿納托爾·法郎士——我們的小朋友應該讀讀這位妙筆生花的作家——對這被詛咒的地區自有奇想,把籠罩在淒風慘霧下的這個海灣,描寫成《奧德賽》中辛梅裏安人真正居住的國度。在巴爾貝克,建起了一座座旅館,層層疊疊地高聳於古老迷人的土地之上,而那片土地依然故我,漫步在如此美麗的原始區域上,那是何等快意的樂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