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008

“先生,八點鍾了,理發師來了,我讓他過一小時再來。”

然而這幾句話,在穿越斯萬層層濃鬱的睡意,進入他的意識之前,遊離了開去,如同使一綹陽光在水底看去像個太陽似的,剛才使鈴聲在深沉的睡意中變成了警鍾聲,幻化出火災的情景。但夢中的場景頃刻間煙消雲散了,他睜開眼睛,耳邊最後一次傳來遠去的海濤聲。他伸手碰碰臉頰。是幹的。但他還記得海水的涼意和鹹味。他起身穿衣。昨天吩咐理發師一大早來,是因為他寫了封信告訴我外公,得知德·康布爾梅夫人——原先的勒格朗丹小姐——要去貢布雷小住幾天,他今兒下午也去貢布雷。在斯萬的記憶中,這位少婦嬌豔的臉龐使人聯想起久違了的鄉間景色,秀色美景都**難擋,他終於下決心要離開巴黎幾天。命運讓我們偶然和有些人相遇的時刻,往往與我們愛她們的那段時間並不一致,而可能出現在這段時間開始之前,並在它結束之後重又出現,因此事後回想起來,在這一生中我們注定要愛的人的最初出現,自有一種預示、征兆的意義。斯萬回憶在劇場最初遇見奧黛特的情景,常有這樣的感慨,那晚他根本沒想過以後還會再和她相見——現在他回想起德·聖厄韋爾特夫人府上的晚會時,亦然感慨係之,他就是在那個晚會上把德·弗羅貝維爾將軍介紹給德·康布爾梅夫人的。生活中的利害得失千頭萬緒,有時在同一個場合,就在憂傷讓人悲痛欲絕之時,迄未露頭的幸福卻已悄然來到你的身旁,這種情形難道還少見嗎?那晚斯萬倘若不去德·聖厄韋爾特夫人府上,想必也會在別處遇見這種情形。有誰能知道,那天晚上要是他去了另一個地方,是否會有別的幸福、別的憂傷降臨到他身上,而且讓他以為那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呢?不過現在他感到不可避免的事,都是業已發生的事,而他幾乎覺得那晚決定去參加德·聖厄韋爾特夫人的晚會,其中有點天意如此的意味,他渴望欣賞生活無窮無盡的創造力,卻又無法讓思緒長久地停留在一個諸如弄清楚自己最想要什麽之類的艱難問題上,於是他想,那天晚上他遭受的痛苦與雖已萌生但還意想不到的歡愉——盡管兩者之間很難建立一種平衡——一定有著某種必然的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