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007

從這個晚上起,斯萬明白奧黛特對他的感情已經一去不複返,他對幸福的期望也無法實現了。有些日子她偶爾又會待他既客氣又溫柔,在這些日子裏,隻要她稍有某些親切的表示,他就會把這些看似對他有點回心轉意的表麵文章,連同那種溫柔而可疑的關心,連同那種照料臨終朋友者無奈的欣喜,一齊記錄在心間;病榻前的這班人,會絮絮叨叨、鄭重其事地告訴你:“昨天他自己算賬了,還查出我們加錯了一個地方;他挺有興致地吃了個雞蛋,要是能消化的話,明天還準備給他吃塊排骨呢。”盡管他們很清楚對一個行將死去的人來說,這些事情都是全無意義的。想必斯萬拿準了,要是現在他在一個遠離奧黛特的地方生活,她最終會在他眼裏變得無足輕重,所以要是奧黛特就此離開巴黎不再回來,他會感到高興;到那時他是會有勇氣在巴黎待下去的;但是,他畢竟沒有勇氣自己先離開巴黎。

他過去也常有離開的想法。現在他既已重新開始弗美爾的研究工作,就感到有必要再到海牙、德累斯頓、布倫瑞克去,即使隻去幾天也好。前不久在戈爾施密特[205]藏畫拍賣會上,有一幅《梳妝中的狄阿娜》被莫裏斯宮皇家繪畫陳列館[206]當作尼科拉·馬斯[207]的作品買下,斯萬卻堅信它出自弗美爾的手筆。他很想實地研究一下這幅畫,好讓自己底氣更足。然而,隻要奧黛特留在巴黎,甚至她不在巴黎,離開巴黎對斯萬來說——一個人即使換了地方,感覺卻還為習慣所累,無從得以弛緩,那麽痛苦依然會再生,會發作——終究會讓他心裏發怵,他是明知自己下不了決心去實行這個計劃,這才不停地把它盤算來盤算去的。但有時旅行的想頭會在睡夢中冒出來——趁他無法意識到這種旅行不可能的時候——而且居然在夢中實現了。有一天他夢見自己要出門一年;他從火車車窗裏俯身向著一個年輕人,那人在月台上流著淚向他道別,斯萬還想說服他一起離開巴黎。火車開動了,斯萬驚醒過來,想起他並沒有離開,今天晚上、明天乃至幾乎每天都有可能見到奧黛特。這時,他還為剛才的夢感到激動,卻已暗自慶幸自己有一個無須依賴別人的特殊處境,多虧了這一點,他才能留在奧黛特身邊,才能偶爾獲準和她見麵。他回顧了一下自己的優勢:地位;——財產,奧黛特急需用錢是常事,就為這她就不致貿然跟他斷絕往來(何況聽說她私下裏還打著讓他娶她的主意呢);——跟德·夏爾呂先生的友誼,說實話這並沒讓他從奧黛特那兒得到多少好處,不過夏爾呂先生是他和奧黛特共同的朋友,而且她對夏爾呂先生很有好感,所以斯萬每當想到這位先生正在她麵前為他緩頰,一股溫暖的感覺油然而生;——然後還有聰明才智,他用自己的聰明才智每天想出點新花樣,好讓奧黛特即使不見得樂意見到他,好歹總還覺得少不了他。他設想倘若所有這一切都沒有,他會變成什麽樣子;他又設想,倘若他也像其他許多人一樣,沒有家產,出身低微,窮困潦倒,必須靠打工謀生,或者隻能仰人鼻息,依賴親戚、配偶度日,那他就非得離開奧黛特不可,至今心有餘悸的那場夢也就會變成真事了。想著想著,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人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一個人也決不會像他所想象的那麽不幸。”可是轉念一想,這個局麵算來已經有好幾年了,而且他所能企望的,無非是能始終就這麽下去,無非是用自己的工作、歡樂、朋友乃至整個生命來換取這種日複一日的等待,等待一次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幸福的約會,他不僅自問,他是不是在自欺欺人,如此命運多舛,是不是該歸因於那種種看似滋養他的戀情、阻止關係破裂的事情,現在最該做的,是否恰恰就是他曾經那麽慶幸它僅僅在夢中出現的事:離開巴黎;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人總是身在禍中不知禍的,一個人也決不會像他所想象的那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