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還有些身材魁偉的仆人站在寬敞高大的樓梯上,它們像大理石似的寂然不動,猶如一些裝飾的雕像,就憑他們,這座樓梯滿可以冠以總督府[189]那座樓梯的名字:巨人之梯,斯萬走在樓梯上,心緒黯然地想著,這樓梯奧黛特還從來沒有上去過呢。唉!如果他是在爬歇業小裁縫家那座黑黢黢、臭烘烘,一不小心就要摔跤的樓梯,他會多麽喜悅啊,在那座屋子的六樓,他心甘情願比在歌劇院訂一個每周去一次的包廂付更高的價錢,獲準在奧黛特來訪以及其他日子都能在這兒度過晚間的時光,可以和那兒的人一起生活,一起談到她,這些人是他不在時奧黛特經常見到的,因此在斯萬眼裏,對他情婦的生活,他們了解的細節更真實,更鮮為人知,更神秘莫測。由於沒有供下人專用的側梯,當年的女裁縫家裏這座臭味難聞卻又令人向往的樓梯上,每天晚上家家門口的擦鞋墊上都擱著一隻髒兮兮的空牛奶罐,此刻斯萬往上走的金碧輝煌卻令他生厭的樓梯上,在不同的方位,不同的層麵上,門房間的窗子或套房的正門,在牆壁上形成一個個凹處,每個凹處站著一個看門人、管家或管賬,他們代表著各自所管的內務部門,同時對來客表示敬意(這些正派人在一個星期的其餘時間裏各司其職,相對有其獨立性,晚上像小業主那樣在各自的套房裏用餐,而且說不定明天就會到醫生或實業家之類的布爾喬亞家庭去當差),他們神情專注,牢記被允準穿上這身鮮亮的號衣之前主人對他們的叮囑,不敢有絲毫懈怠,盡管這號衣要隔好久才難得穿一回,而且穿在身上未必覺得很舒服,但是他們各自佇立在門口的拱廊下,光鮮氣派的衣飾被平民化的神情衝淡了些許,有如一座座神龕裏的聖像;一個巨人般的瑞士衛兵穿戴得如同在教堂裏一樣,每個客人從他跟前經過,他就用手杖敲擊一下大理石的地麵。斯萬在一個臉色蒼白,像戈雅筆下的教堂聖器管理人或是古典戲劇中的公證文書謄寫員那樣,腦後用緞帶紮成一條小辮的仆人陪送下登上樓梯,來到一張辦公桌跟前,桌上攤著幾本碩大的登記簿,幾個如同公證人一般端坐桌前的仆人當即立起身來,把他的名字登記上去。隨後他穿過一間小小的前廳——這個前廳就像有些被它們的主人專為某一件藝術珍品而設置,並以這件作品命名的房間一樣,有意布置得空落落的,除了那一件作品外別無他物,——前廳的進口處,一如陳列本韋努托·切利尼表現警戒的士兵的珍貴雕像,佇立著一個年輕的仆人,身體微微前傾,紅色的頸甲上麵豎起一張色澤更紅的臉膛,煥發著**、靦腆和熱忱的光芒,在用熱切、警惕、熾烈的目光穿透懸在音樂廳前麵的奧比鬆掛毯的同時,憑著一種軍人風度的沉著或是超自然的信念,保持著一種醒目的姿態——那是警覺的象征,等待的化身,準備戰鬥的標誌——像崗哨在城堡塔樓上,又像天使在大教堂鍾樓上,瞭望著遠方的來敵或是等待著最後審判時刻的來臨。斯萬正要走進音樂廳的當口,一個隨身帶著鑰匙圈的掌門人躬身為他開門,有如向他獻上一座城池的鑰匙。可是他腦子裏在想,倘若奧黛特允許他去的話,他此刻正在另外那座房子裏,一隻擱在擦鞋墊上的空牛奶罐浮現在記憶中,揪緊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