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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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縫補女工所構思的新編排最後告訴我,倘若我們能夠指望一個始終在傷害我們的人的所作所為並非出於他或她的本意,在這些舉動之後,自有一種理性的東西,那是我們的意願奈何不得的,那麽我們就應該向它,而不是向自己的意願發問:明天他或她會如何舉措?

這些前所未聞的話,我的愛情都聽見了;這些話讓它相信:下一天跟以前的那些日子不會有什麽兩樣;吉爾貝特對我的感情已經積重難返,唯餘冷漠而已;我和吉爾貝特的友情中,是我在單相思。“可不是,”我的愛情應答說,“對這樣的友情沒什麽可指望的了,它改變不了啦。”所以,等到第二天(或者等個最近的節慶日,等個生日,或者新年,總之是個有些特殊的日子,到那會兒,時間會拒絕接受逝去歲月的遺產,把往昔的憂愁拋在一邊,從頭開始新的進程),我就會要求吉爾貝特放棄我倆舊的友誼,奠定一種新的友誼的基礎。

我經常隨身帶一張巴黎地圖,在圖上可以清楚地認出斯萬先生和夫人居住的那條街,因此我覺得它是份藏寶圖。出於內心的愉悅,也出於騎士風度的忠誠,我見到誰都要提到這條街,結果父親感到奇怪了,因為他不像母親和外婆那樣知道我的愛情秘密,有一天他問我:

“幹嗎你老要說到這條街,它沒什麽特別之處啊,沒錯,它離布洛涅樹林很近,住那兒挺愜意,可是同樣的街道總還有十來條吧。”

我想方設法逮住機會就對爸爸媽媽說起斯萬的名字;誠然,我在自己心裏無數遍地重複著這個名字,但是我還要聽到這個優雅的名字的聲音,奏響光靠默念無法聆聽的美妙樂聲。要說呢,斯萬這個名字我是早就聽說了的,可是它現在對我來說,就如那些最常用的詞兒對失語症患者而言,完全是個新名字。它常在我的腦際,可是我的頭腦還沒習慣。我把這個名字一個一個字母拆開來,再拚寫起來,它的拚寫法會使我感到一種意外的驚喜。而就在熟悉的同時,它在我心目中不再是那麽無邪了。我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會感到的喜悅,這會兒讓我覺得可恥,我想把話題往這上麵引的時候,人家總會岔開去,仿佛大家都猜到了我的心思。我隻好再把話頭扯到吉爾貝特身上,就那麽幾句話,給我翻來覆去地講個沒完——在離她這麽遠的地方說這些話,她是聽不見的,何況它們說來說去總是這些話,根本改變不了什麽,所以無異於廢話——但在我眼裏,把一切跟吉爾貝特有關的東西這麽搗騰來搗騰去,沒準能搗騰出個讓我心生歡喜的結果來也說不定呢。我一遍又一遍地對爸爸媽媽說,吉爾貝特很喜歡她的家庭女教師,仿佛這麽說上五十遍,吉爾貝特就會突然降臨,就此和我們生活在一起了。我一再吹捧那位讀《論壇報》的老太太(我向父母暗示她也許是位大使夫人或親王夫人),說她有多美,多慷慨,多高貴,直到有一天我說起聽吉爾貝特對她的稱呼,她大概叫布拉丹夫人,媽媽不由得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