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追尋逝去的時光·第二冊

第一部 在斯萬夫人身旁

母親聽說要請德·諾布瓦先生來吃晚飯,不禁為戈達爾教授還在旅行途中,而她自己又跟斯萬斷絕了往來感到遺憾,否則初次蒞臨舍下的前大使閣下想必會對這兩位先生很有興趣。父親回答說,像戈達爾這樣體麵的客人、有名的學者,請他作陪絕無不妥之處,可是斯萬一向喜歡炫耀,在社交圈有一丁點兒的關係也要到處張揚。對於這種裝腔作勢的俗人,德·諾布瓦侯爵想必會覺得,按他的說法,膩味。父親的回答需要解釋幾句,有人也許還記得當初的戈達爾頗為平庸,而斯萬在社交禮儀上的謙恭和審慎,堪稱嫻雅之極。但他們可能有所不知,這位小斯萬,這位騎師俱樂部的斯萬、我們家的舊友,後來又添了一重(看來未必是最後一重)身份,那就是奧黛特的丈夫。為了遷就妻子卑微的名利欲,他把自己既有的天性、想望、能耐,無不盡力調整到一種新的狀態,一種和那位伴侶合拍的、水平遠低於從前的狀態,因而他的表現和以前判若兩人。既然是和妻子一起在新結識的人們中間開始新的生活(他仍舊和自己的朋友單獨往來,隻要人家不主動要求,他一般不把奧黛特介紹給他們認識),我們就不難理解,他用以衡量這些新相識身份的標準,或者說衡量他接待他們時自尊心得到滿足的愉悅程度的對照基準,當然不是婚前社交圈裏的精英,而是奧黛特早先的那批熟人。可是,即便你知道了他想結交的是些舉止並不優雅的官員,部裏舉辦舞會的花瓶、心智未必健全的女性,當你聽說至今還挺有風度地把特威克納姆或白金漢宮的請柬悄悄藏在衣袋裏的斯萬,居然為部長辦公室某位副主任的夫人回訪斯萬夫人而大喜過望,你恐怕還是會大吃一驚的。

有人也許會說,斯萬當初的優雅灑脫,在他其實隻是名利心的一種比較隱晦的表現形式,所以我家的這位老朋友就像某些猶太人一樣,會在自己的舉動中漸次演示這個種族所經曆的各種生存狀態:從沒有心計的附庸風雅到毫無遮攔的粗魯鄙俗,直到無可挑剔的彬彬有禮。然而最主要的原因,在一般意義上適用於整個人類的那個原因,還在於我們的修養並不是自由自在的、隨意遊動的東西,我們沒法兒讓它一直保持無拘無束的狀態;它最終會和我們認為應讓它有所體現的種種舉止聯係起來,由於這種聯係過於緊密,一旦出現看似不同的其他場合,我們就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意識不到我們的修養也應當體現在那些場合。斯萬周旋於新交之間,忙得不亦樂乎,而且提起他們時頗為自得,這很像那些謙虛、慷慨的大藝術家,他們倘若晚年醉心於烹飪或園藝,就會對別人稱讚他們燒菜或拾掇花壇的恭維話表現出一種天真的心滿意足,聽不得一點批評——這樣的批評如果針對的是他們的傑作,他們反倒處之泰然;要不然就是白送人家一幅油畫毫不在意,玩多米諾骨牌卻輸不起四十枚蘇,使性子,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