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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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朋友德·沃古貝爾先生多年來為促成兩國修好不遺餘力,這下他一定很高興了。”

“那當然,何況迪奧多茲國王還給他來了個突然襲擊,這是陛下喜歡的行事方式。這不,朝廷上上下下,從外交大臣起個個吃驚不小。我聽人說,這位大臣對陛下如此行事頗不以為然。有人對他提到此事,他拔高喉嚨有意讓旁人聽見,回答得很幹脆:‘既沒人跟我磋商,也沒人向我通報。’清楚地表明他對此事概不負責。應該承認,對陛下此舉反響確實很強烈,我不敢斷言,”說到這兒,他露出狡黠的一笑,“我那些把少做少錯奉為信條的同事,有沒有因此被攪了好心境?至於沃古貝爾,你們知道,他因力主兩國修好遭受過猛烈抨擊,對於他這樣感情細膩、心地高潔的人來說,這種誤解越發讓他感到痛心。雖說我比他年長許多,但我倆時相過從,是多年的朋友,我對他很了解,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再說,他有什麽心思是別人不知道的呢?他的心是水晶做的。要說缺點,恐怕這就是他唯一可以指摘的地方,外交官的心地原是不必像他那樣透明的。不過近來還是有風聲傳出來,說要把他調到羅馬,這當然是一次機會難得的升遷,堪稱是被委以重任嘍。有句話私下說說,我相信任憑沃古貝爾再怎麽沒有野心,他心裏也是樂滋滋的,不會平白讓人奪走唇邊的美酒。他在那兒沒準可以幹出一番事業;他是憲法宮[20]中意的人選,而在我看來,以他的藝術家氣質,法爾奈茲宮[21]和卡拉切畫廊也是他最合適待的地方。至少,不可能有人恨他吧。不過在迪奧多茲國王身邊有一批王黨是唯Wilhelmstrasse[22]馬首是瞻的,他們千方百計地給沃古貝爾製造麻煩。沃古貝爾不但要招架來自同行的冷槍暗箭,還要對付被人收買的無恥記者的謾罵叫陣。這些受人雇用的記者都是些孬種,到頭來最先求饒的總是他們,可是眼下他們氣壯如牛,對我們的外交使節大潑髒水,無端指控他們懷有二心。沃古貝爾的對手們圍在他身邊跳了一個多月的頭皮舞[23]。”最後這三個字,德·諾布瓦先生是一字一頓說的,“不過,早有防備,不怕暗算;他一抖落,那些髒水就沾不到他身上。”德·諾布瓦先生越說聲音越響,眼裏露出的凶光叫我們一時忘了吃飯,“有句阿拉伯諺語說得好:‘任憑群犬亂吠,商隊依然前進。’”說到這兒,他打住話頭環顧席間,觀察這句諺語在我們身上所起的效果。效果是巨大的;我們知道這句諺語:這一年它在名流雅士中間頗為流行,取代了另一句諺語“撒下風的種子,收獲暴風驟雨”,那句諺語是該消歇了,它可比不上“為普魯士國王效力”的曆久不衰、常用常新。這些文化精英的文化修養,其實是休養生息的輪作製,通常三年一輪。德·諾布瓦先生為《兩個世界》雜誌撰文,經常引用這類用語,當然,如果沒有這些用語,他的文章照樣顯得言之有據、洋洋灑灑。即便少了它們的點綴,德·諾布瓦先生隻消適時——對此他有一種敏感——在文章中插進些內行話,諸如“聖詹姆斯宮[24]內閣意識到了危機的臨近”,或“詩人橋[25]密切關注雙頭鷹[26]自私而又巧妙的政策,有關人士對事態發展深感憂慮”,再如“從蒙特奇托裏奧宮[27]發出的警報”或“這種Ballplatz[28]一貫使用的兩麵派伎倆”。如此這般的行文措辭,外行的讀者也一看就知道出自職業外交家的手筆,心裏頓生敬意。不過他更為人稱道的還不止於此,他由於學識修養無不高人一等,所以引用的話都是經過推敲的,現成的佳例就是:“正如路易男爵常說的,諸位給我強悍的政治,我還諸位利好的財務。”(當時還沒有從東方引進的妙語:“正如日本人說的,誰多堅持一刻鍾,誰就是勝者。”)德·諾布瓦先生就是憑著文才出眾的令名,以及在淡泊幌子下的好手腕、真功夫,進的倫理科學院。有人預言他終有一天還要進法蘭西學院,因為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出要與英國達成互諒,先得與俄國結成密盟的論點以後,一針見血地寫道:“奧賽沿河街的先生們應該明白,從今以後所有的地理教科書都得補充一段內容,凡是不知道下麵這句話的中學生,就休想通過會考:條條道路通羅馬,但從巴黎到倫敦,彼得堡是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