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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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萬出門做客,常常在晚餐前才匆匆趕回家。在下午六點,這個曾經讓他傷心的時刻,他不再心心念念想知道奧黛特正在做什麽,也不再在意她究竟是在家招待客人還是出門去了。他有時會想起好多年前有一天,他怎麽設法透過信封看奧黛特寫給福什維爾的一封信。可是這個回憶令他感到不快,或者說加重了他的羞辱感,為了擺脫這一回憶,他輕輕**一下嘴角,或者索性搖搖頭,意思是說:“這跟我有什麽相幹?”的確,他覺得以前常用的假設是不對的,根據這個假設,生活弄得一團糟,全是他充滿妒意的猜想造成的。奧黛特實際上是無辜的,現在他斷定這個假設(它當時是對他有幫助的,在那段因愛情而病的漫長時光中,它讓他覺著這病是臆想的,從而減輕了病痛)是不成立的,他的嫉妒才是真確的,盡管奧黛特愛他愛得比他想的更深,但她騙他也騙到了家。當初他在痛苦萬分時,賭咒發誓隻要有一天不再愛奧黛特,不再怕惹她發火,不再怕她知道他愛她已不能自拔了,他就要揚眉吐氣地跟她說個明白(僅僅出於弄清真相的動機,就好比要解釋清楚一個曆史上的疑點)。當年他拚命拉鈴、敲窗,就是沒人開門的那天,也就是她寫信給福什維爾說她有個舅舅來了的那天,福什維爾到底是不是在跟她睡覺。他一直盼著妒意消停以後能把這個饒有興味的問題弄個明白,可當他不再嫉妒了,這個問題在他眼裏也就索然無味了。當然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對奧黛特這個人已不複感到妒意以後,他在拉佩魯茲街小屋跟前敲不開門的那個下午,卻仍在撩撥著他的妒意。斯萬的嫉妒,在這一點上跟有的疾病有些相像,那種疾病的病灶和感染源並不在某些人身上,而是在某些地點、某些寓所,嫉妒的對象與其說是奧黛特,不如說是往昔他敲遍奧黛特寓所門窗的那一天、那一刻。不妨說,斯萬曾經有過的愛情消逝前的餘音,全都凝固在那一天、那一刻裏了,他也隻有在那兒還能尋見愛情的餘音。他早就不在意奧黛特是否欺騙過他,或者是否還在欺騙他。然而有那麽幾年,他仍在尋訪奧黛特當年的仆人,無法排遣那份痛苦的好奇心,執意要知道很久以前的那天六點鍾,奧黛特究竟是不是跟福什維爾在睡覺。爾後,好奇心過去了,但由它引發的調查卻沒停息。他依然想弄清楚那些他不再感到好奇的事情,他的舊我雖說已極度虛弱,但仍憑借著憂慮的慣性,在機械地運轉,盡管憂慮已然消停,他甚至都想不起來自己曾怎麽焦慮來著——當初這焦慮是淪肌浹髓的,他覺得這輩子再也別想擺脫它了,除非自己的心上人死去(而在本書稍後的地方,我們會看到一個冷酷的反證,證明死亡絲毫不能消減嫉妒的痛苦),他那堵塞的生活道路才能疏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