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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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附帶的情況,那就是他在談話中偏愛某些字眼、某些形容詞,而且往往在發音上有意強調,以一種很特別的,顯得過於刻意、著力也略嫌太過的方式,把每一個音節讀得很清楚,最末的音節則拖得很長(比如不說figure,總用visage[116]來代替,v、s和g都發音特別有力,仿佛是從他此刻張開的手心中迸發出來的),這種發音方式,恰恰對應著他在散文中遣詞造句的方式,他愛把喜歡的詞放在突出的位置,前麵有所謂的空白,而這些按文句總體韻律精心安排的詞,讀者必須注意到它們的時值,才能感受到它們的節奏。在貝戈特的說話中,卻覺察不到他本人和別的作家作品中的那種閃光點,那種每每使這些詞在文句中變得熠熠生輝的閃光點。這大概是因為它來自極為幽深的所在,當我們在談話中向別人開放,從而在某種程度上向自我關閉之時,它無法把光亮帶到我們的話語上來。就這一點而言,他的文章比他的說話更頓挫有致,更有語調感:這種無關文體美的語調,與最隱秘的自我密不可分,因而作者本人也未必意識得到。當貝戈特在寫作中進入自由揮灑的境界時,正是這種語調使他筆下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詞句有了節奏的律動。這種語調在文章中並未特地注明,全無標記可尋,然而它是詞句所固有的,你不能換一種方式去讀這些詞句,這是作家身上稍縱即逝卻又最深刻的東西,它印證了他的真性情,我們能透過峻刻的筆觸看到內心的溫柔,透過佻薄的行文看到細膩的情感。

在貝戈特的說話中隱約可見的某些發音特點,並非他所專有,我稍後認識他的弟妹後,在他們身上更明顯地看到了這些特點。歡快的語句,最末幾個詞會吐字很突然,有種嘶啞的味道,憂傷的語句末尾,則聲音微弱,給人一種有氣無力的感覺。斯萬從小就認識這位大師,他告訴我說,當年貝戈特和他弟妹們一樣,從興奮得無法自已的大聲叫喊,到愁緒難以排遣的喃喃低語,都帶著這種鈐有家族印記的聲調變化,兄弟姐妹一起在客廳裏玩耍時,在時而震耳欲聾時而低聲細語的聲浪中,貝戈特的聲音總聽得很清楚。出自任何人之口的聲音,無論怎麽特別,總是轉瞬即逝,人一走就消失的。但貝戈特家族則不然。雖說我們難以明白,比如說《工匠歌手》中,作曲家何以能聽著鳥兒鳴囀就譜出曲子來?然而貝戈特確實把那種拖長的語音,把欣喜時一遍又一遍的歡叫,或憂傷時綿綿不盡的籲歎,都轉換成文字,在他的散文中保存了下來。在他的書裏,句末鏗鏘的音調反複出現,猶如歌劇序曲曲終時那般欲罷不能,在樂隊指揮放下指揮棒之前,最後那幾個和弦已經重複了好幾次。我後來注意到,這些句末的音調有一種意味,和貝戈特家族富有銅管樂色彩的語音恰好是呼應的。不過就貝戈特而言,他把這種人聲銅管樂帶進作品中以後,就下意識地不再在說話中使用它們。從他開始寫作之日起——我認識他在那以後,情形更其如此——銅管樂色彩就從他的嗓音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