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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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貝戈特要來的呀,”她說,“難道您覺得他寫得不怎麽樣?他的書是有些拖遝,不如他在報上的文章來得尖銳和精練,可我想,他會寫得更出色的。我已經安排好了,讓他以後給《費加羅報》寫leader article[140]。這才是the right man in the right place[141]。”

她停了停又說:

“您還是來吧,要說怎麽寫作,那可誰都沒他說得好。”

這聽上去像邀請一個誌願兵來和上校共同進餐,斯萬夫人為我的文學生涯著想,叫我第二天別忘了到她家和貝戈特共進晚餐,倒像好作品就靠拉關係產生似的。

就這樣,斯萬夫婦和我父母,這兩撥似乎先後妨礙過我享受甜蜜生活的人,都不再對我有任何阻難,我隨時可以見到吉爾貝特——心中懷著欣喜,但並不寧靜。愛情中是無寧靜可言的,原因在於你所得到的永遠隻是你的欲求的一個新起點而已。當我不能去她家的時候,我的眼睛盯在這份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上,我甚至無法想象還能有怎麽樣的新的煩惱在前麵等著我。但是,來自父母方麵的阻力一旦撤銷,這個問題一旦得到解決,新的問題就會不斷冒出來,而且每次都變換著形式。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和吉爾貝特的關係每天都在更新。每天晚上回家,我都會想到有些問題,有些對我倆的感情至關重要的問題,我必須告訴吉爾貝特,而這些問題每次都是不一樣的。我暗自慶幸不會再有任何東西來威脅我的幸福了。可是,威脅還是悄然而至,而且恰恰來自我毫無防範的方麵,來自吉爾貝特和我自己。那些使我覺得欣慰,使我相信這就是幸福的事情,按說是該讓我感到煩惱的。因為幸福在愛情中是一種不正常的狀態,一些看似最簡單的、隨時可能出現的突如其來的事情,本身往往都是些小事,但當我們處於那種狀態時,它們頃刻間就變得事態很嚴重。愛情讓我們感到興奮快樂,是因為我們心中存在某種不穩定的東西,我們不停地設法保持它的穩定,而在它暫時穩住不動的那會兒,我們是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的。其實,愛情中有一種永恒的痛苦,歡樂衝淡了它,使它顯得虛緲、遙遠,但是它隨時有可能以本來的麵目猙獰地出現在你麵前——要不是你一度得到過你所想望的東西,你早就該看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