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第二部 地方與地名:地方

兩年以後跟外婆一起去巴爾貝克的時候,我對吉爾貝特幾乎已經完全無所謂了。當我對一張新的臉龐看得著了迷,當我期盼另一位少女帶我去參觀哥特式大教堂、意大利宮殿和花園時,我會傷感地想到,我們的愛,隻要它是對某個活生生的人的愛,那就可能不是很真實的東西。因為,雖然在一段時間裏歡欣或痛苦的夢也許會把這種愛跟一個女人聯係在一起,使我們以為它是命定由她激發的,但是,一旦我們反過來自覺或不自覺地擺脫了這種聯係,這種愛,既然它完全自發地源於我們自己,就會再次萌生,獻給另一個女人。然而這次動身去巴爾貝克時,以及我在那兒的最初一段時間裏,我的那種無所謂還是時斷時續的。往往(我們的生活常常並不是按年月順序安排的,時日的序列中會插進許多時序錯亂的日子),我並不是生活在前一天或前兩天過後的這一天,而是生活在離那更遠的日子,在那些我還愛著吉爾貝特的日子裏。這時,見不到她會使我突然感到一陣揪心,就像當初的情形一樣。當初愛著她的那個我,雖然已經幾乎完全被另一個我所替代,此時卻又驀地冒了出來,這種時刻往往不是由重大的事情,而是由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引起的。舉例來說(我這是把諾曼底小住的那段時間提前來說了),我在巴爾貝克有一次聽見大壩上碰到的一個陌生人提起了“郵政部司長一家子”。按說(因為我當時還不知道這一家子將會對我的生活造成那麽大的影響),這話我原本是該聽了隻當耳邊風的,想不到它卻讓我傷心了好一陣子,那是大部分早就被取代了的那個我,在為見不到吉爾貝特而傷心呢。不過,愛情的回憶還得服從記憶的一般規律,而記憶的一般規律又受習慣的更一般規律所支配。由於習慣會使一切變淡變弱,最能讓我們記起一個人的,恰恰是我們曾經忘記的事情(因為那是無足輕重的事情,我們就聽憑它保留了它的全部能量)。正由於這個原因,我們的記憶中最美好的部分,都存在於我們自身之外,存在於一縷帶著雨絲的清風中,存在於一個房間幽閉的氣息或一點初起的火苗的氣味裏;但凡我們能從自己身上發現智力由於不屑而懶得去探究的東西的地方,都有這些美好的記憶存在,它們是往昔最後的保留,是其中最美好的,當我們的淚泉看似已經幹涸之時,還能讓我們潸然淚下的東西。它當真是在我們自身之外嗎?更確切地說,它是在我們心中,但避開了我們的視線,藏進了或長或短的忘川之中。而也隻是靠了這種遺忘,我們才能不時找到我們曾經是過的那個人,才能像這個人曾經做過的那樣去麵對各種事物,也才會重新感到痛苦,因為我們已不再是我們,而是他,我們現在覺得無所謂的東西,卻是他所愛的。在習慣性記憶的強光下,往昔的圖像漸漸變得愈來愈淡,最後什麽也沒留下,我們再也找不到他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要不是有些個詞兒(比如郵政局司長)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忘川之中,我們恐怕就再也找不到他了,這就好比國立圖書館裏的一本書,要是一不小心沒歸架的話,以後恐怕就別想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