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小寶貝的聲音跟別人混起來,怎麽會呢?就是有一千個人在敲,你外婆也分得出你的聲音!你難道以為這世界上還有哪個人,會敲得這麽傻嗬嗬、這麽激動、這麽既怕吵醒我又怕我聽不見的嗎?隻要聽見有輕輕的搔牆聲,我馬上就會認出這是我的小耗子,況且,這個小耗子又是這麽與眾不同,這麽叫人可憐呢。你還在猶豫,還在**挪動身子,折騰來折騰去的那會兒,我就已經聽見了。”
她掀起百葉窗。酒店凸出的附屬建築上,陽光已經鋪滿屋頂,猶如有個蓋屋頂的工人早早開工,已經不聲不響地幹完了活兒;他沒弄出聲音,是不想吵醒還在沉睡的城市,而且,沒有動靜更能顯出他的幹練。外婆對我說現在幾點了、天氣怎麽樣,還說我不用到窗口去,海上有霧,她還告訴我麵包店有沒有開門、傳來聲響的汽車是怎麽樣的:這是一支毫無意義的前奏,一首不足以讓人理會、沒人聆聽的清晨序曲,是隻屬於我倆的一個生活片斷。在隨後的一天裏,當我在弗朗索瓦茲或別人麵前談到清晨六點的大霧時,我會樂於說起這個片斷,那並不是要炫耀我知道得很多,而是要把我領受過的這份溫情告訴人家。我在那兒浸潤著柔情和歡愉,變得和諧、空靈,那天使般歌唱著的板壁上的三下敲擊,有如一首由富有韻律的對白開始的交響樂,拉開了清晨這美妙時刻的序幕,應答的是我熱切期待的、重複兩遍的另外三下敲擊,它們猶如報喜天使那般輕盈,優美而準確地傳遞了外婆的整個心靈,以及她一定過來的承諾。
可是在這抵達的第一夜,外婆離開我的房間以後,我很難受,就像在巴黎要離開家的時候一樣難受。對睡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的這種恐懼——許多人都有這樣的恐懼——或許隻是一種絕望的抗拒的表現形態(最低級的、模糊的、生理上的、幾乎是無意識的表現形態);我們現實生活中那些最美好的事物的存在,讓我們寧願做絕望的抵抗,也無法(即便隻是在心裏承認這種可能性)接受一個不再有這些美好事物的未來。這種抗拒其實源於懼怕,隻要一想到父母有一天會死去,想到我會為生活所迫遠離吉爾貝特,即使隻是去一個見不到我那些朋友的國度,我就感到害怕極了。這種抗拒還有一個因由,那就是要去想自己的死,或者貝戈特在書中向讀者許諾的那種永生,我總覺得困難之極;在那種永生中,我不能帶上我的記憶、我的缺點、我的個性,而所有這一切都不接受它們將不複存在的意念,它們既不願看到我淪為虛無,也不願我擁有一個沒有它們容身之地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