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在弗朗索瓦茲頭戴一頂漂亮的軟帽,在眾人表示的敬意中下樓到郵件部用餐的當口(她管這叫午時),德·維爾巴裏西斯夫人叫住她,問她我們情況怎麽樣。隨後,弗朗索瓦茲就把侯爵夫人的話轉告我們:“她說:請您代我向他們問好。”她模仿德·維爾巴裏西斯夫人的嗓音,自以為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她的說話,其實那神氣差得遠了,這情形與柏拉圖轉述蘇格拉底,或聖約翰轉述耶穌的話有幾分相似。這樣的關心,自然讓弗朗索瓦茲大為感動。但她還是不能相信外婆說的一句話,以為有錢人總是護著有錢人,外婆那是出於一種階級利益在說瞎話,那就是德·維爾巴裏西斯夫人當年非常迷人。確實,在侯爵夫人身上已經看不到什麽痕跡,可以讓人懷想她那已被時光銷蝕殆盡的美貌——除非觀察者的藝術氣質非弗朗索瓦茲所能同日而語。要追念一位老婦人當年的風采,不能光靠眼睛看,還得用心去想,去還原每一根臉部線條。
“我得記著哪天問問她,我到底有沒有弄錯,她是不是蓋爾芒特家的親戚。”外婆對我這麽說,我聽了不由得很憤慨。這樣兩個姓氏,一個是從低矮、羞辱的體驗之門,另一個是從金光燦燦的想象之門進入我腦海的,我怎能相信它們竟然源於同一個血統呢?
近幾天常常可以見到德·盧森堡公主的豪華出行,她身材高大,紅棕頭發,長得很美,隻是鼻子稍稍大了些。她在這兒度假,要住幾個星期。她的敞篷馬車停在酒店門前,一個小廝跑來對經理講了幾句話,回到馬車邊上,隨即送來一籃上好的水果(它猶如這港灣本身,把各個不同的季節集中在了同一個籃筐裏),籃裏附一張卡片:德·盧森堡公主,還有鉛筆寫的幾個字。這些亮晶晶、圓滾滾的海藍色的李子,讓人想起此刻波浪翻滾的大海,連在枯枝上的晶瑩的葡萄,有如秋日般明淨,還有那些深藍的天青石般的梨子,要哪位微服出遊的王公貴族,才消受得起這些精美的水果呢?公主想要拜訪的,總不會是外婆的那位女友吧。可想不到第二天傍晚,德·維爾巴裏西斯夫人就給我們送來了一串鮮嫩的金黃色葡萄和李子、梨子,雖然李子像我們吃飯時的大海那樣,變成了淡紫色,梨子的天青色裏也泛出些許粉紅的雲絲,可我們還是認出了它們。幾天過後,上午在海灘有一場交響音樂會,散場時我們遇見德·維爾巴裏西斯夫人。有一點我堅信不疑,就是剛才聽到的作品(《羅恩格林》的前奏曲、《湯豪塞》的序曲等)表達了最高層次的真理,我對它們心向往之,盡我所能提升自己去理解它們,傾我所有把自己最美好、最深刻的東西獻給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