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去斯萬家那邊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早早就上床了。有時,剛吹滅蠟燭,眼皮就合上了,甚至沒來得及轉一下念頭:“我要睡著了。”但過了半小時,我突然想起這是該睡覺的時候呀,於是就醒了。

當我像這樣醒來的時候,我的思緒非常活躍,枉然地想弄清楚這是在哪兒,一切的一切,事物,地域,歲月,都在黑暗中圍繞我旋轉。壓麻了的半邊身子,試圖猜出它所在的方位,比如說,想象這是衝著牆躺在一張有蓋頂的大**,於是我馬上會想:“這不,媽媽沒來跟我說晚安,可我還是睡著了。”這是在外公鄉下的家裏,他已經死了好幾年了;而我的身體,壓在**的一邊,卻把那些歲月忠實地保存在那兒,讓我看見天花板上用細鏈懸著的、有波希米亞玻璃燈罩的壺狀通宵燈的火苗,回想起我在貢布雷外公外婆家臥室裏的那座錫耶納大理石的壁爐,此刻浮現在我眼前的這些遙遠的情景,一下子看不很真切,但待會兒我完全醒過來了,會看得清楚的。

我把夜的絕大部分時間,用來回想往日。

在貢布雷的時候,晚餐過去了,眼看快要下雨,所有的人就都回到小客廳。這所有的人中不包括外婆,她覺得“在鄉下還關在屋子裏,那真是可悲呀”。不管天氣如何,哪怕外麵下著傾盆大雨,她也要到花園裏去。弗朗索瓦茲冒著雨,忙不迭地將那幾把珍貴的柳條椅搬進屋,生怕它們淋濕,可外婆依然待在空空****、驟雨抽打的花園裏,撩起蓬亂、灰白的發綹,昂首接受風雨的洗禮。她大聲說著:“啊,總算可以透口氣了!”在泥濘的小徑上一路小跑——按她的趣味,新來的園丁把這些小徑安排得過於對稱了;就這麽個對大自然缺乏感覺的園丁,我父親卻從早晨起就開始向他谘詢天氣會不會轉好——她興致很高,連蹦帶跳,節奏的律動取決於不同的心靈反應:狂風驟雨的刺激,健身鍛煉的益處,我所受教育的愚蠢,花園布局的呆板;至於那條紫色的長裙,她可沒想到應該當心別濺上泥漿,她的心思根本沒在這上頭,結果泥漿總是越濺越高,給她的女仆留下絕望和無奈。為了逗逗她,我姑婆朝她喊道:“芭蒂爾德!快來呀,你丈夫要喝白蘭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