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說公爵夫人並沒意識到自己身上的這種鄉土味和半拉子的村婦氣,或者她在表現這種味兒時沒有某種矯情之處,那我就是在說誑話了。不過在她而言,這與其說是貴婦人學鄉下人的樣子故作天真,與其說是對藐視不相識的農婦的富婆嗤之以鼻的公爵夫人的驕傲,倒不如說是一位清楚自己的魅力所在,而且不願讓它給摩登的粉飾糟蹋掉的女人的頗帶幾分藝術家氣質的審美趣味。有個例子跟這很相像,我們大家都知道在迪弗有個諾曼底人店主,就是那家“征服者威廉”的老板,他執意不肯讓自己的小客棧沾上現代化賓館的奢侈習氣,雖說他已是百萬富翁,他的說話、穿衣仍保持著諾曼底農民的做派,而且就像在鄉下農舍一樣,讓顧客跑進廚房來看他親自掌勺烹製一頓絕不比最豪華的大飯店遜色,但價錢也貴得多的晚餐。
但凡古老的貴族世家,單有那點本鄉本土的生命力是不夠的,家族中還必須降生一位聰明得恰到好處的成員,才能不至於鄙薄這種生命力,不至於讓它湮沒在世俗的粉飾下麵。德·蓋爾芒特夫人,可惜才情太高,巴黎味兒也太足,當我認識她時,她除了口音以外已經沒有半點兒外省氣了,但她至少在描述自己當年輕姑娘那會兒的生活時,找到了一種(在似乎過於俚俗的外省人的聲腔和矯揉造作的文縐縐的談吐之間)折中的談話方式,這種風格的語言,正是使喬治·桑的《小法岱特》以及夏多布裏昂在《墓畔回憶錄》中講述的某些傳說顯得那麽可愛的語言。我最喜歡的事就是聽德·蓋爾芒特夫人講那些有農民和她一起出場的故事。古老的名字,悠遠的習俗,使這些城堡映襯下的村落別有一種誘人的情趣。
她的那種發音方式,如果其中沒有任何做作之處,沒有任何創造一套語匯的意圖,真稱得上是一座用談話做展品的法蘭西曆史博物館。“我的叔祖菲特-雅姆”不會使人感到吃驚,因為我們知道菲茲-詹姆士[6]家族是會很願意申明他們作為法蘭西的名門望族,不想聽到人家用英國腔來念他們的名字。不過有些人,他們原先一直以為得盡力按照語法拚讀規則來念某些名字,後來卻突然聽見德·蓋爾芒特夫人不是這麽念的,於是又盡力照這種他們聞所未聞的念法來念那些名字,這些人馴順到如此可憐的地步,倒是實在令人吃驚。比如說,公爵夫人有一位曾祖父當過德·尚博爾伯爵的侍從,為了跟後來當了奧爾良黨人的丈夫開個玩笑,她總喜歡說“我們這些弗羅施多夫的舊族”。那些原先一直以為該念“弗羅斯多夫”的客人當即改換門庭,滿嘴“弗羅施多夫”地說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