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說,按她現在這樣子(且不說那種動輒記恨的瘋勁兒),惡意的無端猜疑已經像一道冰冷紮手的箍兒箍住了她那熱情可愛得多的本性,光憑這一層緣故,我就不會願意去跟她見麵的。但是關於我那位女友的種種消息,又隻有她一人能向我提供,我實在心裏放不下,不願錯過得悉這些消息的極其難得的機會。安德蕾走進屋來,隨手把門帶上;她倆今天遇見過一位女友;而阿爾貝蒂娜從沒對我說起過這女人。“她們說了些什麽?”“我不知道,因為我趁阿爾貝蒂娜有人陪著的空兒去買毛線了。”“買毛線?”“沒錯,是阿爾貝蒂娜叫我去買的。”“那就更不該去了,她說不定正是想支開您呢。”“可她是在碰到那位朋友以前叫我買的呀。”“噢!”我總算鬆了口氣。不一會兒工夫,疑團又冒了上來:“可是誰知道她是不是事先就跟那個女人約好,而且想好這個借口到時候來支開安德蕾的呢?”再說,難道我能肯定先前的假設(安德蕾對我說的都是真話)就一定是對的嗎?安德蕾沒準也是跟阿爾貝蒂娜串通一氣的呢。
愛情這東西,我在巴爾貝克那會兒常這麽想,無非就是我們對某位一舉一動都似乎會引起我們嫉妒的女士的感情。我總覺得,如果對方能把事情都對你和盤托出,講個明白,也許是不費什麽力就能把你的相思病給治好的。而受難的這一位,無論他怎樣巧妙地想把心頭的妒意瞞過別人,發難的那一位總會很快就一目了然,而且反過來玩得更巧妙。她故意把我們引向會遭遇不幸的歧路,這在她是輕而易舉的,因為這一位本來就毫無提防,又怎麽能從小小的一句話裏聽出其中包藏的彌天大謊來呢?我們根本聽不出這句話跟別的話有什麽不同:說的人懸著顆心,聽的人卻沒在意。事過之後,當我們獨自靜思,回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會覺著這句話似乎跟事實不大對得上頭。然而,到那時我們還記得清這句話到底是怎麽說的嗎?思緒轉到這上頭,而又牽涉記憶的準確性的當口,腦子裏往往會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種類似記不清門有沒有關好的疑竇,碰到有些神經過敏的場合,我們是會記不起有沒有把門關好的,即便回頭看過五十次了,照樣還是這樣。你甚至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某個動作,卻始終無法形成一個確切而灑脫的記憶。要說關門,至少我們還可以再去關第五十一次,可是那句叫人不放心的話,卻已屬於過去,聽覺上存留的疑竇,並非我們自己所能消釋的。於是,我們打起精神再去想她還說過些什麽,結果又發覺那都是些無傷大雅的話;唯一的藥方——可我們又不願意服這帖藥——就是什麽都不去追究,打消弄個水落石出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