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心靈的焦灼

第二章

這就是那件帶來不幸的蠢事,整件風波就是因它而起。如今事隔多年,我以平靜的心情重新回想這幕幼稚、招來一切厄運的插曲時,我必須說,我其實是完全無辜地一腳栽進這個誤會裏;邀請一位雙腿麻痹的女孩跳舞這種“蠢事”,就算再聰明、經驗再豐富的人也可能會發生。然而,因為當時緊接而來的驚嚇,不但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無藥可救的蠢蛋,而且還是個粗人、罪犯,我好似鞭打了一個無辜的孩子。假如我能沉著鎮定就能補救一切,可惜我卻無法挽回地搞砸了。宅邸前第一道冷風襲上額頭的當下,我立刻明白了這點,我就像個罪犯,非但沒有道歉,反而就此一走了之。

那一刻我獨自站在宅邸門前的心境,真是筆墨難以形容。燈火輝煌,窗內的樂聲業已沉默,可能隻是樂師稍事休息吧。不過,我在罪惡感過度驅使下,不由得全身滾燙燃燒起來,都是因為我而中斷了跳舞的歡樂。此刻大家都蜂擁擠進那小小的內室,隻想安慰那傷心啜泣的女孩,全部賓客,包括仕女、名紳還有小女孩們,紛紛激動地在那扇深鎖的門後,異口同聲怒斥那個罪大惡極的男人,無端去邀請一個跛腳的小女孩跳舞,幹了狠毒的惡作劇後還畏罪潛逃。等到明天——這時我全身不由自主直冒冷汗,可以感覺到帽子下麵汗水的冰冷——全城都會知道並四處廣播,在背後議論我丟臉的糗事。腦海中已浮現這些人的模樣,我的同袍,費倫茲、密斯裏維茲,特別是約士奇這個該死的笑話王,他們會撲哧笑著朝我走來,譏諷道:“喏,小東尼,你幹得真好!隻要把你身上的韁繩一放,就能讓整個部隊出醜!”之後這些嘲諷譏笑還會在軍官餐廳持續好幾個月。隻要我們中間有人幹了什麽蠢事,十年、二十年還會在同袍聚會上被拿出來咀嚼回味一番。每件蠢事都會永垂不朽,每個笑話都會變成化石。直到今天,十六年了,他們還在重述騎兵上尉渥林斯基那個老掉牙的無聊故事,說他從維也納回來,大肆吹噓如何在環城大道上認識了T侯爵夫人,當晚還在她家公寓共度春宵。兩天後,報紙上就刊登了一則被T侯爵夫人解雇的侍女醜聞,她在各個商店、每段豔遇中假冒自己是T侯爵夫人,到處招搖撞騙。到頭來,這個卡薩諾瓦大情聖還得去部隊軍醫那裏療養三星期。若是誰在同袍麵前出過糗,就會成為永遠的小醜,他們絕對不會忘記,也不會原諒。我越是描繪、想象這幅景象,就越被這荒謬念頭燒灼。此時此刻用指頭輕輕一扣手槍扳機,似乎會比往後數日要忍受的地獄折磨輕鬆百倍,等著同袍知道我的丟臉事,還是在背後說長道短、暗地嘲笑,這種等待讓人軟弱無能。天啊,我太了解自己了;隻要嘲笑譏諷一起、流言開始亂飛,我絕對沒有抵擋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