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心靈的焦灼

第三十章

我們所做的決定,絕大部分會受到環境和情勢左右,兩方相互依存的程度,遠超過我們願意承認的地步。我們的思維有相當可觀的部分在於自動繼續處理既有的印象與影響,尤其從小接受嚴格軍事紀律教育的人,受製於服從命令這種精神疾病,就像屈從於不可抗拒的壓力。任何一道軍事命令,都會在他身上施展一股邏輯上全然無法理解且會瓦解人意誌的威力。穿上了軍裝,就像穿上了精神病人的約束衣,即使知道委派給自己的任務毫無意義,也會像個夢遊者似的毫不抵抗,幾乎在不知不覺中完成規定事項。

我活了二十五年,其中塑形性格的十五年都在軍官學校或者軍營裏度過,所以一收到上校的命令那刻起,我立即停止獨立思考或者獨自行動。我不再推敲斟酌,純粹服從命令。我的大腦隻知道五點半必須收拾好行囊,在此之前無怨無尤做好一切準備。於是我叫醒勤務兵,簡短通知他我們因為收到緊急命令,明天必須前往恰斯拉夫。我和他一件件打包我的行李,好不容易整理完畢,五點半一到,我就遵照命令,出現在上校房間裏,收下公文,然後聽從他的吩咐,悄悄離開了軍營。

我仍舊置身軍事權力的範疇,尚未徹底完成任務時,意誌始終處於催眠似的麻痹狀態。但等到啟動火車的機器猛然一拉,麻醉狀態從我身上脫落,我才猛地驚醒,像個受到炮彈爆炸氣浪衝擊的人,搖搖晃晃爬起來,訝然發現自己竟然毫發無傷。我首先感到驚訝的是自己居然還活著,接著詫異發現自己坐在一列行駛的火車中,正在遠離日常習慣的生活。我才剛開始回想,往事立刻紛至遝來。我想要了結生命,但有人奪走了我手中的槍。上校說他會妥當安置一切,但我駭然驚覺那隻限於軍團和我身為一位軍官所謂的“榮譽”。軍營裏,同袍們現在或許正站在他麵前,信誓旦旦以榮譽向他保證絕不會泄露與此事有關的一字一句。但是,他們內心要怎麽想,沒有任何命令可以製約。他們想必都發現我像個懦夫似的溜之大吉。藥劑師剛開始說不定也會被說服。但是艾蒂絲呢?她父親和其他人呢?誰會通知他們?誰能向他們解釋?早上七點,她已經醒了,腦海中一定先想到了我,說不定已在露台上——啊,露台,為什麽我一想到欄杆就渾身哆嗦?——拿望遠鏡眺望操練場,看著我們軍團奔馳演練,不知道也意料不到裏頭少了一個人。下午她就會開始等待,但我沒有出現,也沒人告訴她任何消息。我沒留給她隻言片語。她會打電話,得知我已經調職,然後一頭霧水,無法理解。或者更可怕的是,她懂了,立刻就明白了,接著……我眼前驀地浮現康鐸的臉,眼鏡底下的目光咄咄逼人。我又聽見他對我吼道:“那是犯罪,是謀殺!”緊接著,另一幅畫麵交疊其上:她當時從扶手椅上撐起身子,撲向露台欄杆,露出要縱身一跳的自殺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