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傅雷譯巴爾紮克作品集(全九冊)

幻滅(上) 第一部 兩個詩人 一 一家內地印刷

我們這故事開場的時代,內地的小印刷所還沒采用斯丹諾普印刷機[1]和油墨滾筒。安古蘭末雖然憑著當地的特產[2]同巴黎的印刷業經常接觸,用的始終是木機。俗語把印刷說做“叫機車歎氣”,就是從木機來的,這句話現在可用不上了。城裏落後的印刷所當時還用皮製的球,給掌車工人蘸了墨塗在鉛字上。預備鋪紙上印,排滿鉛字的版子,安放在一個雲石做的活動盤上,所以盤子在行話中叫作“雲石”。這種機器盡管簡陋,埃爾塞弗,柏朗坦,阿爾特和第多[3],用來印過不少精美的圖書。如今遍地都是新式的印刷機了,奚羅姆–尼古拉 賽夏當作寶貝一般的老式工具已經給忘得幹幹淨淨,需要我們重提一下才行;因為那些工具在這個重要的小故事中頗有作用。

賽夏出身是個掌車的。排字工用印刷業的行話稱掌車工為“大熊”。他們從墨缸到印刷機,從印刷機到墨缸,來來往往,動作很像關在籠子裏的熊,那綽號大概是這樣來的。大熊反過來把排字工叫作“猴子”,因為他們忙忙碌碌老在一百五十二個小格子裏撿鉛字。在一七九三那個災深難重的年頭,五十上下的賽夏已經結了婚。全國大征兵[4]幾乎把所有的工人編入軍隊,賽夏虧得上了年紀,成了家,逃過兵役。印刷所的老板,也就是行話所謂“傻瓜”,死去不久,遺下一個寡婦,無兒無女,店裏隻剩一個掌車的賽夏。看來鋪子立刻要關門了,孤零零的大熊沒法變成猴子,因為他隻管印刷,一字不識。一位人民代表[5]急於分發國民議會的皇皇文告,不管賽夏有無能力,給了他一張印刷執照,征用印刷所。賽夏公民[6]收下棘手的執照,拿老婆的積蓄送了一筆補償費給東家的寡婦,隻花一半價錢買進印刷所的機器。可是這不算什麽。共和政府的告示要如期交貨,一字不能印錯。奚羅姆–尼古拉 賽夏正在為難,幸而碰到一個馬賽的貴族,怕丟了田地不肯逃亡,又怕丟了腦袋不敢出麵,隻能找個工作糊口。特 摩公勃伯爵穿上寒磣的工衣,做了內地的印刷監工。某些公民為著隱匿貴族而被處死刑的布告,就是那監工從排字到校對,改校樣,一手包辦的,再由升任傻瓜的大熊拿去印刷,張貼。他們倆居然太平無事。一七九五年,恐怖的風暴過去了,尼古拉 賽夏不得不另找一位兼做排字,校對和監工的多麵手。一個拒絕向政府宣誓的神甫接替特 摩公勃伯爵,直到首席執政恢複天主教[7]為止。神甫在王政複辟時代升為主教,在貴族院和特 摩公勃伯爵坐在一張凳上。尼古拉 賽夏在一八○二年上不比一七九三年時多識一個字,卻賺了不少錢,有力量雇一個監工了。以前不在乎前程的夥計,現在叫手下的大熊和猴子見著害怕。貧窮消滅了,嗇刻脾氣跟著出現。印刷所老板一看到有希望掙家業,發財的念頭使他對本行心竅大開,變得又貪心,又猜疑,又精明。他仗著自己的經驗,瞧不起理論。他隻要眼睛一望,就能按照不同的字體,估出一小頁或一整張的價錢。他告訴外行的主顧,大號的鉛字成本貴;倘若用小號的鉛字,他又說排起來費工。他在本行中一竅不通的是排字,最怕弄錯,所以隻承接高價的買賣。凡是按時計酬的工人,賽夏都目不轉睛的盯著。有什麽紙廠周轉不靈,他買進便宜的紙張囤起來。因此,那所不知從什麽時代起就做印刷工場的屋子,一八○二年時已經是他的產業。賽夏在各方麵都交上好運:老婆死了,隻有一個兒子。他把兒子送進當地的中學,主要不是給兒子受教育,而是替自己預備後任。賽夏待孩子很嚴,有心把家長的威權延長時期;放假的日子要他在鉛字架上做活,說他應該學會自食其力,將來好報答流著血汗養育他的可憐的父親。未來的主教離開印刷所的時候,賽夏聽著他的指點,在四個排字工人中挑了一個又聰明又老實的人做監工。老頭兒的事業從此安排妥當,可以維持到孩子來接管的一天;那時鋪子交給一個能幹的年輕人,不怕不興旺發達。大衛 賽夏在安古蘭末中學成績優異。老賽夏雖然是從沒有知識沒有教育的大熊爬上來的,非常瞧不起學問,卻也打發兒子上巴黎研究高等印刷,好不嚴厲的囑咐大衛別指望老家的接濟,必須在巴黎,據他說是工人的天堂,好好的攢一筆錢;可見送兒子到智慧的國土去留學是他的一種手段,借此達到自己的目的。大衛在巴黎一邊學印刷,一邊進修,完成學業。第多廠的監工成了一個學者。一八一九年年終,他聽從父親的命令回去接管買賣,離開巴黎,從頭至尾沒有花過父親一個錢。當時尼古拉 賽夏的印刷所發行一份刊登司法廣告的報紙,那是州內獨一無二的刊物,另外還承接州公署和主教專區的印件。靠著這三宗買賣,一個活躍的青年不難掙一份大大的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