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西安由於性格關係,對第一個印象特別敏感,那天晚上便是極小的事情都對他很有作用。像沒有經驗的情人一樣,他老早就去了;路易士還沒進客廳,隻有特 巴日東先生一個人在那裏。愛一個有夫之婦需要在小地方用卑躬屈節的代價換取快樂,女人也憑這一點來估計她操縱情人的力量。這些手法,呂西安已經開始學習,隻是還不曾和特 巴日東先生單獨照麵。
那位紳士思想狹窄,頭腦空虛,渾渾噩噩的守著他的小天地:一方麵是個與人無害的膿包而還算懂事,一方麵愚蠢高傲,什麽都不願意受人家的,也什麽都不願意回敬人家。他一心一意想著待人接物的義務,竭力要討人喜歡,唯一的語言是掛著舞女一般的笑臉。心中高興也罷,不高興也罷,始終是那副笑容。聽到好消息是微笑,聽到壞消息也微笑。特 巴日東先生另外加上一些表情,使他的笑容到處用得上。如果讚成的意思非直接表示不可,他便很殷勤的笑出聲來,加強笑容的意義,隻要迫不得已才肯開一聲口。他隻怕單獨見客,擾亂他死水般的生活,逼他在一大片空白的腦子裏找出些東西來。他多半用小時候的習慣來解救;他自言自語,告訴你一些生活瑣事,說他需要什麽,有什麽瑣瑣碎碎的感覺,他認為這些感覺就近乎思想。他不談天氣好壞,不像普通的俗物用一套濫調來應付,他隻談他的私事。比如說:“我怕特 巴日東太太掃興,中午吃了她最喜歡的小牛肉,肚子脹得要命。我明明知道,卻老是不由自主!你說是什麽道理?”或者說:“我要打鈴叫人送一杯糖水來,你要不要也來一杯?”再不然:“我明兒要騎馬出門,去拜訪嶽父。”這些簡短的話毫無討論的餘地,聽的人隻能回答一聲是或否,話談不下去了。於是特 巴日東先生朝西揚起鼻子,像氣喘的老哈巴狗,要求客人幫忙;他向你睜著一雙長著白翳的大眼睛,仿佛問:“你說的是?……”凡是隻談自己的討厭家夥,最配他脾胃,他們說話,他洗耳恭聽,又誠懇又體貼,使安古蘭末的一些話匣子對他十分重視,認為特 巴日東先生胸有城府,聰明得很,大家一向錯看了他。那批家夥逢到沒有聽眾的時候就來找他,把他們的故事或者大道理從頭講到尾,知道主人準會笑嘻嘻的表示讚許。特 巴日東太太的客廳經常高朋滿座,特 巴日東先生待在那兒挺舒服。他管著零星瑣事,留心觀看,有人進來,他笑臉相迎,陪到太太跟前;有人動身,他起來相送,滿麵堆笑和客人告別。等到場麵熱鬧,個個人都安頓好了,心情愉快的啞巴便挺著兩條長腿像仙鶴般站著,似乎在聽人談論政治,或者在客人背後揣摩一副牌,其實他什麽牌都不懂,看著莫名其妙;再不然他吸著鼻煙踱來踱去,幫助消化。阿娜依斯是他生命中最光彩的一麵,從她那兒不知得了多少樂趣。太太招待賓客,特 巴日東先生靠在沙發上暗暗讚賞,先是他用不著開口了,而且喜歡聽太太說話,揣摩其中的妙處,往往過了好久才恍然大悟,透出一絲會心的笑意,好比陷在地下的炮彈忽然炸起來。他對妻子敬重到崇拜的地步。一個人有個崇拜的對象,生活不就幸福了嗎?阿娜依斯覺得丈夫脾氣和善,像小孩兒,巴不得受人指揮;她聰明厚道,絕不因此濫用威權。她照料丈夫賽過照料一件大衣,把他收拾幹淨,洗刷,保藏,調理周到;特 巴日東先生受著調理,洗刷,照顧,對妻子養成了像狗對主人一樣的感情。惠而不費的給人一點快樂真是太容易了!特 巴日東太太叫人把飯菜弄得很精致,知道丈夫除了講究吃喝,沒有別的樂趣。她可憐丈夫,對他從來沒有一句怨言;她為了高傲,一聲不出,有些人不了解,隻道丈夫有什麽大家不知道的美德。並且她把丈夫訓練得極有紀律,唯命是聽。她說一聲:“替我去拜訪某先生或者某太太”,他立刻照辦,好比小兵去站崗。他在太太麵前一動不動,擺著立正的姿勢。那個時期正在考慮替啞巴活動國會議員。呂西安在這戶人家出入不久,還不曾揭開幕來看清這個難以想象的角色。特 巴日東先生埋在大沙發中,無所不見無所不知的神氣,一聲不響的尊嚴,在呂西安看來簡直威嚴得不得了。富於幻想的人最會誇張,或者以為樣樣東西都有靈性;呂西安非但不把特 巴日東先生看作花崗石的柱子,反而當他是可怕的斯芬克斯[60],非奉承不可。